綦英娥也不要元舒回答,她抬手,擦去眼中最後的水窪。
“那就這麼做吧。”
分明最恨那個妖婦,可此刻她最渴望成為曾經那個叱吒風雲,千萬人生死皆在她掌握的妖婦。
去他的什麼君,什麼父。
她用力揩著淚,擺脫元舒的懷抱站起身,肩胛骨生出無形的羽翼,在風中微微顫抖,“我就要做這個皇後,做大周的皇後,主宰這裡生死的女人。”
立後的詔書,第二日就送到了綦英娥麵前。
彼時元舒站在綦伯行跟前複命。
綦伯行聽聞在元舒勸導之下,自己的女兒想開了,心中大悅,詢問眼前的人想要什麼賞。
元舒跪得筆直,“聽聞明公為京中勳貴世家所擾,願為明公解憂。”
綦伯行搖頭大笑,“就憑你一個女人?想要擺平這京中數百家族?幾千勳貴?”
元舒忍下心中不平,“從前王府與各族往來,皆由我處理,宗親勳貴,也要賣我元舒一個麵子,明公若心存疑慮,不妨給我一個機會。”
“你們女人的法子,左不過是那些宴請往來,”綦伯行搖頭,“那些人心裡還是各有各的主意,哪裡會將你放在眼裡,不過是因為從前城陽王把持朝政的緣故,如今新帝使我持節,我都督中外諸軍事兼尚書令,他們還不敬服我,可見終究不會臣服。”
他說著,被風霜浸染依舊顯出剛猛俊朗的臉顯出凶光。
“可見,還得給他們立立規矩,不過你確實還有些用處,我已昭告群臣,新帝繼位,當祭天告祖,你能叫他們去嗎?”
元舒俯首,忍下屈辱與不甘,堅定道,“定不辱命。”
綦伯行點頭,“既如此,你便還做回你的,饒安侯吧,啊哈哈哈哈。”
地上俯首的女子重新直起背脊,她仰頭,在一片蕭瑟中,聞到了冬日的冷腥味。
可要謀奪屬於她的一盤糧食,她彆無選擇。
“祭天告祖啊,”元葳蕤咀嚼著其中的意味,明眸顯出深重的思慮,“隻怕是血祭。”
一旁跪坐在她身側,距離已經有些逾越的新帝傾身,替她奉上一盞熱酪飲,“從前我隻當明岐無為,如今才知曉,手腳被捆著線,被迫下令的滋味,阿妹,我心中苦澀。”
元葳蕤不動聲色避開衣袖觸碰,看向新帝,“陛下自重。”
元諶垂下眼眸,臉上顯出可憐哀求的神態,“可我心中苦悶,無處訴說,如今剛剛繼位,便被逼著強立綦氏為後,還要小心討好,還好有阿妹在身側。”
“我有自己的府邸,可為何在宮中,陛下不知曉嗎?你我被鉗製,困在宮中,為今之計,是要籌謀將來如何擺脫鉗製。陛下初初踐祚,手腳被縛,若缺智囊,我將為您籌謀,隻是陛下可知,何謂禮賢下士。”
“此前讀史,漢宣帝劉詢幼龍潛淵,為帝後接納霍光之女入宮,並立她為後,尊敬寵愛,隱忍多年,才一舉滅了霍氏一族,可見潛龍勿用,靜待時機,方可一舉擊斃。”
元諶看著夢中洛神,隻覺得現實裡頭更添冰雪之態,威不可攀,勉強收斂了輕浮做派,恢複了文雅姿態,做出聆聽態,一時也聽進去了些道理。
忍,心上一把刀,淩遲之感,滋味自知。
皇城內人人在忍,皇城外,也無數人將忍,化成了手中一遍遍揮出的刀。
京都內外,風聲鶴唳,寒意料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