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離東曦:“我誓死不從。”
楚溪客笑嘻嘻:“不不不,大丈夫能屈能伸,這時候還是從了比較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
鐘離東曦悲涼地歎息一聲:“明明是兩個人的感情,其中一個卻做好了隨時抽身的準備。”
楚溪客連忙拉住他的手:“不會的,我就是那麼一說,畢竟你長得這麼好看。”
鐘離東曦繼續委屈:“終有一天韶華逝去,到那時是不是‘隻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了?”
楚溪客連忙抱住他哄,都不管家長們是不是在旁邊看著了!
鐘離東曦卻更加淒淒慘慘戚戚:“既如此,倒不如曾經不曾擁有,也好過餘生孤枕難眠……”
“鐘離矯情鬼!”楚溪客耐心告罄,小腰一叉,“你敢說你就沒有秘密瞞著我?”
鐘離東曦頓時噎住:“那個,鹿崽,不然先吃飯,總不好讓長輩們久等。”
楚溪客挑眉:“不怨我了?”
鐘離東曦:“我是太在意鹿崽了。”
楚溪客叉腰:“那你以後還會這麼‘在意’嗎?”
鐘離東曦微笑搖頭。
楚溪客繼續叉腰:“說好了,吃完這頓飯,誰再翻舊賬誰是小狗。”
鐘離東曦老老實實點頭:“都聽鹿崽的。”
楚溪客重重地哼了一聲,像隻鬥勝的小公雞一般趾高氣昂地走向涼亭,一路收獲無數道讚歎的目光。
雲字輩四人組肅然起敬——從今往後,小郎君就是他們的大主子,殿下都要往後排!
薑紓眼中的驕傲不加掩飾,爭氣崽崽,他家的!
***
這是薔薇小院和翠竹大宅第一次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楚溪客出了個主意,把兩家的食案拚在一起,就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大桌子了。
雲娘子拿出了當年準備禦膳的架勢,紮紮實實地做了一頓團圓飯。雲煙還把鐘離東曦的桃花酒挖了出來。
“敬賀蘭大將軍,歡迎回家!”
“敬薑先生,執教太學!”
“敬雲竹,可以讀書啦!”
“敬鐘離公子和小郎君,喜結連理!”
啊……
喊出最後一句的不是素來愛開玩笑的雲浮或雲崖,而是家中公認的鐵憨憨——雲柱!一道道目光齊刷刷地看過去,雲柱還嗬嗬笑呢!
楚溪客有點臉紅,探出手指比了比:“還在追求中,距離喜結連理還差那麼一眯眯。”
鐘離東曦卻很是滿意地看向雲柱:“借你吉言——回頭若不忙,可跟著雲煙練練刀法。”
雲柱喜道:“砍柴會更快嗎?”
鐘離東曦淡定道:“快十倍。”
雲柱一拍大腿:“那我學了!”
這下,就連向來不苟言笑的雲煙都開心了,轉頭敬了鐘離東曦一杯:“恭喜主子,喜得小郎君。”
鐘離東曦磕了下杯底:“也恭喜你,喜得高徒。”
席上一片笑聲。
就連酸溜溜的薑紓都被賀蘭康哄笑了。
這一刻,鐘離東曦身上流的另一半血,薑紓已經不怎麼介意了,倘若鐘離東曦能對崽崽真心相待,就隻把他當成鐘離家的後人也不是不行。
因為他自己也是有傷疤的人,所以更不忍心去揭開彆人的疤。
……
楚溪客不忘關心雲竹:“三娘啊,太學好玩不?先生嚴不嚴厲?會不會打手心?”
賀蘭康笑道:“這話不用問雲丫頭,我就可以告訴你——彆人去了不一定被打,換成你就夠嗆了。”
楚溪客不屑地哼了一聲。旁人還以為他要說出什麼豪言壯語,緊接著就聽他道:“所以我不去!”
“噗——”
米粒都要笑出來了!
雲竹靦腆地笑笑,沒有說自己,而是先把話題引到了薑紓身上:“師公原想讓老師去帶‘天’字班,老師選了傳說中成績最差的‘黃’字班,結果,那些向來眼高於頂的天子班的學子紛紛跑去托人說情,要轉到老師班上!”
“我怎麼一點兒都不驚訝呢!”楚溪客笑嘻嘻地黏到薑紓身上,拍馬屁。
然後,就被賀蘭康一巴掌拍飛:“臭小子,彆隨便抱彆人相好。”
楚溪客不甘示弱:“還是我阿翁呢!”
賀蘭康挑眉:“你叫他阿翁,叫我什麼?”
楚溪客:“阿……嬤?”
飯桌上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笑噴了。
薑紓原想繃著臉把這一大一小各罵一頓,結果自己也沒忍住,嗆到了。
這下,就連桑桑都加入了搶薑紓的行列——表現就是,小小一團勇敢地擋在薑紓前麵,但凡楚溪客和賀蘭康往這邊湊,它就扔出毛絨絨的小爪子,鐵麵無私地把人拍走。
雲娘子笑道:“想來,桑桑是覺得將軍與小郎君都靠不住,要親自保護先生吧!”
眾人一瞧,還真像這麼回事!
楚溪客假裝傷心的樣子,笑倒在鐘離東曦身上。
屋頂上,小虎斑謹慎地隱藏這,同時隨時注意著桑桑的安危,專用的小陶碗裡放著和桑桑一樣的貓飯,再不用擔心餓肚子。
飯桌旁,一家人齊齊整整,說說笑笑,沒有遵守什麼“食不語”的規矩,開心最重要!
雲竹往下說:“我按照小郎君教的法子,沒單獨選律學,也沒隻選算學,而是當著司業的麵把課表排列了一下,並向他們證明,我有能力兩科都學。”
楚溪客喜道:“所以,你現在既是算學生,又是律學生了?”
雲竹點點頭,消瘦的小臉上滿是神采。
“一位算學的師兄,解題根本用不著算盤,隻需要用手指稍稍一點,《九章算術》中最複雜的題目都能被他算出來,而他也隻有十五歲而已。
“律學那邊也有一位師兄,精通大昭各處地形與風俗,每日各地發來的卷宗他都要熟讀一遍,隨便抽問到哪一條他都能對答如流……”
她原本就不是多驕傲的人,進入太學後更加深刻地認識到,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雲竹看向楚溪客,滿含感激:“若非小郎君為我籌謀,我此生都不會有這樣的機遇。”
楚溪客笑著擺擺手,從前有一位老師跟他說過,每個人所走的路都是自己爭取來的。
倘若雲竹單有天賦,卻恃才傲物或怨天尤人,旁人必定不願幫她;或者那日她隻顧著自己的安危,沒有執意跟去縣衙作證,也不會恰好遇到趙晦,得到這番境遇。
雲娘子這個做母親的,關心的是質樸的事:“學著可還吃力?遇到不會的,可有請教同窗?”
其實,她真正想問的是,有沒有人為難她。
雲竹自然理解母親的心思,不緊不慢地說:“同窗都很好,因為人數少,所以彼此間都是以師兄弟相稱,司業向師兄們介紹我的時候,說我是建校以來第二位‘小師妹’,師兄們都很照顧我。
“我都不知道要用算盤,還是一位姓林的師兄借給了我,結果他自己反倒被司業罵了。我心中有愧,事後向他賠禮,林師兄卻笑嗬嗬地說,司業反正每日都要罵他一頓,今日他主動送上去一個由頭,倒省得司業自己費心找了。”
眾人禁不住一陣笑。
楚溪客好奇道:“剛才你說,你是‘第二位’小師妹,之前太學也收過女子?”
雲竹點點頭:“收過,不隻一位,最令博士們稱道的是律學那邊的一位直係師姐。”
楚溪客問:“是誰?”
雲竹頓了一下,輕聲道:“是……惠德皇後。”也就是楚溪客的生母,鹿攸寧。
楚溪客身體一震,又連忙遮掩過去,嘻嘻哈哈地說:“我聽說過的,惠德皇後是前朝第一奇女子,區區律學對她來說不在話下吧!”
其實,在坐的諸位,除了雲飛和雲柱,恐怕連桑桑都知道楚溪客的真實身份了。但是,為了照顧他的情緒,彼此都要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挺不是滋味的。
楚溪客想讓雲竹多說一些。
雲竹是個聰明的丫頭,左一句右一句地把鹿攸寧在太學的趣事給說了出來。楚溪客以為她是偶然聽來的,實際上是她特意搜集的。
“如惠德皇後這樣的人,才是真正讓人忽略男女,單純為她的才華和品行折服。”這句話,雲竹發自內心。
楚溪客壓下眼底的濕意,為雲竹倒了一盞果汁,玩笑道:“來來來,潤潤喉嚨接著說,萬一下午遲到了,就說是阿翁給你加課了。”
眾人哈哈一笑,方才的傷感與小心翼翼蕩然無存。
飯後,賀蘭康和楚溪客為了爭搶護送薑紓上班的名額差點打起來。
最後,還是楚溪客借用鐘離東曦送的終極武器——彈弓,把賀蘭康打退,其中有多少水分就不提了。
楚溪客牽著大黑馬,雄赳赳氣昂昂地出門了。
閣樓上,鐘離東曦看著少年歡快的背影,突然說:“我不想再瞞他了。”
雲霄一驚:“一旦小郎君得知殿下的真實身份,有可能會因今上的罪過遷怒殿下。”
鐘離東曦閉了閉眼,這就是一顆毒瘡,早晚要剜掉,即便是疼,也就這一回了。
他下定決心:“去,給德妃放個口風。”
雲霄又是一驚:“殿下要利用德妃?”
鐘離東曦微微一笑:“她現在急於給四公主報仇不是嗎?與其讓他報複到鹿崽和小五身上,不如……換我吧!”
這下,雲霄連驚訝都表現不出來了,他覺得鐘離東曦可能中毒了,毒藥的名字就叫——
斷袖使人不顧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