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湊點開查看了一下大地圖,突然發現有點不對勁:“等等……這個地方我上個月才通知輔助監督處理過啊?”
那確實是他曾經通報過的地方,隻不過當初夏油傑還在岩手縣過寒假,前來處理問題的是駐紮在東京的一級咒術師日下部。他對那天的印象很深刻,還見到了一個長著外國人臉的咒術師少年。
“是這樣嗎?那說不定是和中缽博士類似的情況。”
夏油傑猜想:“是同一種咒靈沒能徹底祓除乾淨。”
“完成那個委托的是日下部先生。”
遠山湊覺得可能性不高:“他經驗很豐富,應該不至於在這種事情上出紕漏。”
不管具體情況究竟如何,還是得去現場看一看才能見真知。正好這個下午遠山湊也沒課,於是兩人一拍即合,決定去那棟異常的建築物當中一探究竟。
能夠近距離觀察到咒術師工作,遠山湊也覺得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帶上了好幾種測試設備欣然前往。兩人在建築物一層大廳之前彙合,這一次輔助監督早就已經提前完成了清場工作,大樓當中空無一人,非常方便前往內部進行偵查。
“這一次出現的是二級咒靈。”
輔助監督岩田先生介紹道:“在七樓窗台的位置,請小心一點,儘量不要破壞建築物內的辦公用品。”
畢竟造成了物資損毀的話還得讓搞後勤的人來幫忙處理……他有些驚訝地看了一眼遠山湊:“山見先生也要跟去嗎?”
“嗯,同為式神使,也想要近距離觀摩一下來積累經驗。”
遠山湊如今已經是披馬甲的老油條,順暢地張口就來:“所以之前特地拜托了夏油君來幫忙。”
“這次的帳也由我來放吧?偶爾也想要嘗試鍛煉一下自己張開結界的能力。”
夏油傑笑眯眯地說道,顯出一副兩個人很熟的態度:“就不勞煩岩田先生了。”
“噢!那就拜托你了?”
輔助監督不疑有他,顯然是夏油傑平日裡可靠的形象實在是太有欺騙力:“祝你們武運昌隆!”
實際上夏油傑想要主動來下帳是因為,倘若由輔助監督布下隔絕所有非術式的帳,那麼實際上隻是偽裝成為咒術師的前輩就根本沒辦法通過……這麼長時間的相處之後,就連自己也開始模糊起來那道咒術師和非術師之間的境界線了,他不由想到。
夏油傑並攏食指和中指,念誦起熟悉的咒文。這是“僅有自己和遠山前輩可以通過的帳”,因為邊界劃分非常清晰,施展起來也非常容易。
他們兩個一前一後踏進建築物當中,遠山湊好奇地在麵前摸了摸,沒能觸碰到那道他曾經見識過的“空氣牆”,不由好奇詢問:“這就是結界術嗎?”
“帳是最簡單的結界術。”
夏油傑簡單解釋:“一年級的時候每個學生都會學。”
“再過段時間就要升入二年級了呢。”
“其實有點沒有實感。”
“夏油同學說不定也會遇到可靠的後輩。”
“哈哈,那我可要加倍努力了。”
沿著第一路向上爬到七層,夏油傑在窗前的位置停下,伸出手臂做了個“禁止通行”的手勢。遠山湊於是立即停在他身後一步的位置,自己原地不動,卻放出了一隻嗡嗡運轉著的無人機。
他的臉上佩戴著特製眼鏡,無人機所拍攝出來的場景結合實時畫麵被精準地標記了出來。麵前的窗台並非空無一物,而是有個仿佛大型晴天娃娃一般的東西被懸掛在窗戶上隨風搖曳。
他的探測設備沒有辦法看出具體的顏色和細節,隻能勾勒出漆黑的邊緣剪影,隻能勉強猜測道:“夏油君,這是什麼?……是有什麼東西吊在這裡嗎?”
夏油傑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注視著麵前的場景——愁苦瘦削的咒靈生長著三個畸形的腦袋,卻被一根細線緊緊地束縛住脖子,細瘦的、恍若破布一般的身子在風中微微搖曳,讓整隻肉靈看上去詭譎恐怖。
對上視線的那一瞬間,三個腦袋的六隻眼睛唰地一聲全部都轉移了過來。
夏油傑早有準備,迅速衝了上去,擺出熟練的應戰姿態,而在他身後,好幾隻正靈破空而出,環繞在遠山湊的身邊將對方圍繞得密不透風。然而越打他的表情越難看,心情也逐漸沉重了起來——這不是什麼假想怨靈,而是貨真價實的過咒怨靈,根據自己過去一年裡係統學習的經驗,他們很有可能來自於一些絕望的自殺者。
“這棟建築物之內有可能存在什麼都市怪談”之類的想法不攻自破,解決掉這是二級咒靈之後,年輕的咒術師站在一堆傾倒的桌椅中間,表情有些複雜地回過頭:“前輩,能稍微多講一講上一次發現咒靈的情況嗎?我對這裡的事情有點在意……想要多了解一些。”
遠山湊點點頭,這不算是個複雜的故事。P2P公司卷錢跑路,破產重組之後換了個皮套,手下從打工人到執行總裁全部都大換血,而更上層掌握利益的人仍舊是那群東西——這些人甚至連建築物之內的裝潢風格都沒換,很容易想象那些因為被欺騙得傾家蕩產的人們究竟走上了怎樣絕望的道路。
產生過咒怨靈自然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如果這種情況不加以改善的話,咒靈還會源源不斷地出現吧。”
夏油傑說,他的手中虛握著一顆完全透明的球體,略有薄繭的手指腹被壓出輕微的弧度。
“可以想象。”
遠山湊點點頭,咒靈是人類情緒的代謝產物,假設人類作為知性生命體的思考和觀測會對世界帶來擾動,隻要這種引發負麵情緒的災厄源泉不得到解決,那麼咒靈就隻會像是遊戲當中不斷刷新出來的野怪一樣循環出現。
少年平複著自己的呼吸,剛剛經受過劇烈運動讓他的身上出了一層薄汗,雖然兩人臉上都沒有多少好顏色,但他還是先跟輔助監督打了電話,說明七樓的情況已經徹底被解決,有部分桌椅因為打鬥過程而產生了損壞,懇請後續而來的現場恢複人員幫忙修整。
強大又守禮,溫和而堅定,這樣的人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會大受歡迎。
交接任務的時候,岩田先生果然態度滿意地連連感謝,說是有了夏油同學的幫忙,他們這些輔助監督最近的工作效率都提升了很多。注視著對方帶些感激的神色,夏油傑卻難得沒有感受到成就感和喜悅,而是懷著有些吃味的情緒——人們當然會感謝奧特曼和假麵騎士,可怪獸源源不斷地出現,即便是在漫畫中殺死了無數妖怪的巫女桔梗,偶爾也會有感到疲倦的時刻。
更何況,咒靈誕生的原因實在有些不堪。
難得見到這位被所有人稱讚天才的後輩露出沮喪的表情,遠山湊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欠缺監管的金融運作本身就是滋生罪惡的苗床,構成了現代社會當中悄無聲息的血流飄櫓,然而這太不少年漫,也太不像是主人公該麵對的麻煩,一點也沒有將整本漫畫從頭翻閱到尾的爽快感,反倒像是劈頭蓋臉澆在身上,清洗不乾淨的粘稠瀝青。
英雄負責拯救世界,而英雄背後的支持者也有屬於自己的職責和使命。
“你那是什麼表情啊,傑。”
遠山湊說:“就當是租給我咒靈的回禮——稍微調查一下這件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