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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城外圍繞著一條金水河,上跨七座石橋,正中的那座叫禦路橋,最為寬大且雕龍飾鳳,卻隻有皇帝太後皇後等寥寥數人可用,在禦路橋的兩側則是王公橋,宗室王公進宮上朝走的都是這條道,當年徐氏被抬進來的時候也是從這座橋上抬進來的。除此外還有品級橋和公生橋,每座橋能夠通行的人員的等級也各不相同。而之所以會在金水河上搭建這麼多的橋,和皇城的五闕城門,九楹重樓一樣,都是為了彰顯出森嚴的皇家規矩——隻要看你走的是那座橋,進的是那扇門,你的身份究竟幾何也就一目了然了。
不過徐氏腳步緩滯的原因並非是因為聽聞侯氏也是從王公橋上抬進來,而是因為過了金水河便是皇城的正大門承天門了,雖說在進入皇城之後彩輿要繞行昭德門,由左翼門入,再經箭亭而過,曆奉先殿皇極殿寧壽宮才能入未婚皇子們居住的乾東五所。
這段路程聽起來雖然漫長實際也漫長,但其實這時皇後就可以翹首以待的等著接受三皇子的磕頭了,因為坤寧宮距乾東五所也不是那麼近,而三皇子還要在拜堂之前趕到皇帝的乾清宮和皇後的坤寧宮分彆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哦,這還是由於皇帝的媽死的早,不然大家還有一道程序——去太後麵前三跪九叩,除此之外妃嬪所出的皇子亦需到生母麵前行二跪六叩禮。
而三皇子算是諸皇子中最為命好的一位,皇後就是生母,奶奶又已經埋進土裡了,因此他的程序是諸位皇子中最簡單的……連太子都要去奉先殿拜親媽呢!
果不其然,就在這片賀喜聲中再次跑進來一個小太監,說話微微帶喘,卻是喜笑顏開:“娘娘大喜,三皇子來給您磕頭了,此時人已到坤寧門了。
就在小太監的這聲稟報之後,大殿中的賀喜聲微微一緩,然後就帶上了些許的慌亂,不少的年輕媳婦都向大門的兩側避讓開去:男女授受不親,這年頭年輕男女之間是要回避的。
徐氏也在回避之列,於是她的腳步不由的也加快了些許,隻是即使此時已有不少的年輕媳婦避讓到屏風之後,但坤寧宮裡依舊能夠稱得上滿滿當當,入宮的公候夫人和重臣之妻不少,雖然也有年輕的,但總的來說還是以中老年婦女為主體,她們之中不少人已經年過五十了,即使是和三皇子麵對麵的撞上了也是沒有人能夠說什麼的。
但好在徐氏的身份就放在那裡,便是不認識徐氏這張臉,也不可能不認識徐氏身上的翟衣,當即她腳步所到之處,眾夫人皆低頭回避,因此她才得以及時的躲入屏風之中。
而甄氏早已在屏風之後站定了,在看到匆匆跨進來的徐氏之際她的麵頰上不由得顯現出一絲驚訝的神色:“嫂嫂這麼快就過來了?東陽可好?”
徐氏微微喘了一口氣,正要說話,便聽到門口小太監的高聲稟報:“三皇子到!”
隻是雖是這樣通稟了,半掀起的門簾後卻沒有任何晃動的人影,眾人正在疑惑之間,便一把子帶著嘶啞的聲音道:“兒臣來給母後請安了。”
這聲音並不好聽,如果要形容的惡毒一點,說是公鴨嗓子也不為過——
三皇子程鈺今年十六歲,正處於男孩子變聲的關鍵時期,因此素日裡也不怎麼愛說話,但今日是他的大喜之日,便是再裝出一副沉穩的模樣,也不由的三分興奮三分激動,而剩下的四分,大概就是迫切了。
成家立業,成家立業,隻有過了今天,三皇子才會真正被人當做一個成人看待,而隻有成人了,皇家的有些事情才可以……不可說,不可說。
韋皇後早已激動的不知怎樣是好了,聽聞三皇子的聲音更是一個激動就從寶座之上站起來了,她的頭上是一頂九龍四鳳冠,上有翠蓋,下垂結珠,此時遽然動作之下,金玉珠翠相互碰撞,隻聽得一片清脆的敲擊聲中夾雜著韋後激動的話語聲:“來了好,來了好……快進來!快快進來!!”
於是一連數道身影魚貫而入,因隔著大理石的屏風,徐氏等人並看不見人,隻能夠隱約瞧見當頭一人穿紅裳,外著降紗袍,腳上是一雙飾以金線的黑緞皂靴,必是程鈺無誤,而他身後除了一個大紅蟒袍之外皆是皂色曳撒,大約是坤寧宮的總領太監帶頭的內侍小子們了。
一行人在台階前站定,程鈺衣襟一整便跪了下去:“兒子來給娘親請安了。”
“這麼多禮做什麼?快快扶起來!”韋皇後的聲音是急切的:“夏秉忠,還不快把你少主子扶起來?”
——少主子?
甄氏驀然側頭瞧了徐氏一眼:這皇宮雖住著皇子皇女,但是正經論起來隻有太子一個少主子,韋皇後這樣說卻是將太子至於何地?
可無論是韋氏的話語還是甄氏的打量都沒有使得徐氏的麵上生出任何多餘的表情出來,她低垂著眉眼,麵上一片空白……不,還是有表情的,徐氏的嘴角標準的揚起,笑容板正而規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正是恰到好處。
而屏風外的對話還在繼續:“不,兒子要給母後叩頭,以感謝母後這些年來的生育之恩……好娘親,這樣的大禮一年也是沒幾回的,您就權當賞了兒子這個臉麵吧。”
於是外麵便不再言語了,不但話語,竟是鴉雀不聞,但是據對話推斷,此時三皇子應該是在磕頭了。
果然靜不了多久,皇後激動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卻已然語帶哽咽了:“好……好好好!你也算是長大,也算是長大了,好好當差為你父皇分憂,也要好好和你媳婦過日子……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