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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下午有些沉悶,榮禧堂屋舍軒峻草木扶疏,卻是一絲的微風也沒有。
廊下掛著鍍金的銅鸚鵡架,隻是許是因為天氣炎熱,那通身翠綠嫣紅的鸚鵡也沒什麼精神,閉著眼睛懨懨的蹲在架上。
幾個服色素淨的小丫頭在穿廊上坐了,手上拿著繡繃子,卻沒有動手,隻將頭湊在一起,嘰嘰咕咕的不知道說什麼。
周瑞家的跨進院門便看到這一樣的場景,不由得暗暗唾了一口,叉腰走了過去:“小浪蹄子,不在屋裡伺候在這裡做什麼?”
這些丫頭中最大的也不過十一二歲,本便是愛玩鬨的年紀,但看到周瑞家的便有些惴惴,不由放下手裡的東西迎上來,親熱的挽著她的手:“媽媽來了?太太還沒起呢。”
“呸!”周瑞家的直接唾在了她的臉上:“太太向來歇中晌不會超過未時,你們睜開眼看看現在都是什麼時候了?”
那丫頭頂著一臉的唾沫也不敢去擦,隻紅著眼眶委屈道:“素日裡太太起身了,金釧玉釧姐姐都會叫我們打水的,但今兒卻沒有動靜,我們這才忘形了些,媽媽勿怪。”
周瑞家的橫著眼睛從這堆丫頭的臉上一一掃過去,看到另一個小丫鬟已是嚇得臉色煞白,兩個眼眶紅彤彤的猶如一對桃兒,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上前一步捏了那丫鬟的手臂就擰了一圈:“我叫你哭,我叫你哭!做出這幅妖妖嬈嬈的模樣給誰看?彆是想勾引那個爺們吧?”
那小丫鬟的眼圈登時更紅了些,豆大的淚珠在眼眶中打轉,卻不敢躲,隻一疊聲的叫著:“我不敢的,我不敢的啊!媽媽且繞了我這回兒吧!再是不敢了!媽媽就饒了我吧!”
“外麵的可是周媽媽?”
就在這時東廊小正房的簾子被打了起來,一個身著雪青比甲的丫頭伸了頭出來,目光在院子裡微微一掃便笑了:“果然是周媽媽!太太叫您呢。”
周瑞家的連忙鬆手,撫了撫衣襟上的褶子,想了一想又理了理鬢發,這才昂首向著小正房走去。
屋子裡門窗緊閉,窗欞上糊著雨過天青的軟煙羅,地上擺了冰盆,因此很是涼爽,索性這間屋子還算朗闊,擺設亦是素雅大氣,這才不顯得陰深,周瑞家的眼珠子也不敢亂瞧,隻低眉順眼的進了房門,抬頭卻不見王夫人的身影,這才略略偏頭左右一掃,便見那雪青比甲的丫頭向著東屋一努嘴,比了個口型:’一中午了’。
於是周瑞家的會意,掉頭進了東屋。
屋內臨窗的炕上鋪設著蟹殼青的洋罽,其上橫著一條炕桌,桌上散亂著幾本書籍,看封麵卻俱都是《心經》、《金剛經》、《圓覺經》、《楞伽經》和《楞嚴經》等佛教經典。
靠牆處卻是一座佛龕,紫檀木的底,走著金線,正中供奉的菩薩乃白玉雕成的,通體瑩瑩,一絲雜色也無,虔誠中透著隱隱的奢華。
而王夫人正跪在佛前的蒲團上,手裡捏著一串瑪瑙的佛珠,一粒粒的數過去。
周瑞家的越發不敢說話,隻屏息靜氣的等著王夫人將《心經》低聲誦完了,這才上前扶著王夫人伸出的手臂,一使力將人從蒲團上扶起來:“太太就是太心誠了些,也不想想自己受不受的住。”
王夫人斜著眼睛睨了她一眼,隻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兩人慢慢的踱到炕邊,緩緩的側身坐了,又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握在手中吃了幾口,這才笑道:“拜菩薩可不是要心誠?我膝下可有三個孽障,少不得更加虔誠一些,這樣菩薩才會眷顧他們。”
周瑞家的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便在腳踏上坐了,伸手捏住王夫人的膝蓋緩緩的按揉起來,一麵揉一麵笑道:“哥兒姐兒俱是極好的,太太又何必如此擔心?奴婢來之前才去了大姑娘的院子,姑娘好生勤奮,這樣熱的天依舊在習琴,奴婢腆著臉上去勸道:‘好姑娘,這麼大熱的天便是用功也不急在一時。’您猜姑娘怎麼說?”
王夫人沒有說話,隻用目光輕輕一掃,周瑞家的連忙笑道:“姑娘說:‘一日不練手生,三日不練心生。好媽媽,我省得的。’”
於是王夫人的嘴角便露出一抹笑來,但隨即就壓了下去:“你就由著她?若是累壞了我兒——”
周瑞家的連忙道:“怎麼會?我勸了大姑娘,說姑娘您再努力也得顧忌著自己的身子,彆說太太,便是我們也掛記著呢,姑娘說了,她至多再練一兩個曲子必得歇下的,我還讓抱琴看著小丫頭將西瓜切好用井水湃了,隻待姑娘練完琴便奉上去。”
“阿彌陀佛,”王夫人道了一聲佛,這才道:“你做事我向來是放心的。”
周瑞家的便微微一笑,也不再賣力表功了,隻顧低頭捏著王夫人的膝蓋和小腿,感覺到那緊繃的肌肉漸漸鬆活開了,這才開口道:“太太,您說老太太什麼時候才回來?”
王夫人正翻著《金剛經》,隻是卻不知道讀進了幾個字,聞言將書本往炕桌上一撩,心不在焉:“宮中賜宴都是有規定時辰的,更何況今日是三皇子大婚,想必是要鬨一陣的。”
“宮中賜宴必定熱鬨的緊。”周瑞家的一臉豔羨,錯眼督到王夫人一張臉板著看不出絲毫的情緒來,不由惴惴住口,隻敢小心試探道:“我就是為太太不值。”
王夫人扯扯嘴角,卻著實扯不出一個微笑來:“又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