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這聲音很陌生, 而且是極其的陌生,程錚便有些疑惑有些不解,於是微微側頭,目光順著聲音的來處一望——
就看到一個年約三十幾許的中年男人。
這男人中等身量, 長得倒也端正,麵皮白淨,眉眼細長,隻是神色間頗有幾分萎靡,卻不知是何故。
不過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對程錚而言這是個全然陌生的人, 他翻遍了記憶, 也沒找出一星半點的頭緒來。
於是他不由更加好奇了一些,視線再順著來人的麵孔往下一溜:這人身上是一件石青撒花的錦緞圓領大袖衫,胸前兩肩都是緙絲的彩團團花,頭戴四方平定巾,帽簷正中鑲嵌著一顆翡翠,一色的翠綠, 水光剔透, 看得出乃是極好的品相。
眼神再往下走, 看腰間也是鑲著碧玉的係帶,右側垂掛著皂條軟巾,左側是一青蓮色的荷包, 垂著細細密密的流蘇, 細看繡的卻是並蒂蓮花。
這打扮登時讓程錚更加驚奇了些:富貴是真富貴, 閒人也是真閒人,不是他吹,這樣的人在這王公遍地走的皇城之中丟塊石頭能砸到倆兒!
於是便不做理會,隻籠了手,就要繼續上車。
那人一見程錚這樣,登時有些急了,連忙並著步子往這裡跑了兩步,同時不忘大聲呼喊一聲:“微臣賈赦給太子殿下請安。”
……賈赦?——誰?
程錚是半點想不起這個人來,隻是人家既然已經報上了姓名,便不好再繼續無視,隻好袖手在台階上站了,隻是卻木著一張臉也不說話。
他雖閉了口,但身邊自然有替他出聲的小太監,當即便有那乖覺的站了出來:“且站住!你是哪家的啊?”
這賈赦看上去倒也是個懂事的,依言停了步子,微微一整下擺,便在原地跪了下去:“微臣乃榮國公之子,現襲一等將軍之爵位。”
一等將軍在這京城裡有不少,但是榮國公府卻隻有一家,程錚隻是略略一想便明白了這就是那個在金陵救駕卻沒能救來皇恩的倒黴蛋:“你可是賈代善的兒子?”
那賈赦便做出了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隻連連扣首道:“正是下官,萬萬不曾想到殿下竟然還記得家父!”
“起罷。”程錚便有些意興闌珊,他和這榮國府出來的人八竿子也打不著,著實沒有什麼話好講,隻是到底被人堵在了這裡,不好就這麼甩手便走:“你可有事?”
賈赦便踟躕了一下:“聽聞殿下自清寧宮中搬出,下官想著家中雖無長物,卻是有些幾方太湖石,若是殿下不嫌棄,下官便獻了來,也是我的一片孝心了。”
程錚便微微睜大了眼睛,稍微有些許的興趣了:這太湖石他也是聽說過的,盛產於太湖地區,通體剔透,姿態萬千,融“皺、漏、瘦、透”四美於一身,尤其是其色白皙,便更顯得玲瓏多姿……禦花園中倒是有一方,隻是為了彰顯皇家氣象,那石頭看著便頗為雄峻高聳,色澤也是一體罕見的鵝黃,便不由使得人失望些許了。
——其實這話也隻有程錚這樣見慣了天下至寶的皇家子弟才說的出來,雖知這太湖石雖稱不上金貴,但是若是像禦花園中那方能夠集體積、造型、色澤於一身,也是及其少見的,稱一句萬裡挑一也不為過——隻程錚卻嫌棄它太過恢弘而失卻了玲瓏之美。
而見程錚的目光仿佛終於帶著一點子興味了,那賈赦便也眼神一亮,微微一笑道:“若是殿下喜歡,那靈璧石、太湖石、昆石、英石下官皆是儘有的,不若都拉了來,讓殿下挑些合心意的?”
於是程錚便挑眉笑了:“起罷,上前兩步說話。”
賈赦又跪在地上遲疑了一下,見程錚著實不見惱怒,這才又叩了個頭起身了,隻是依舊微微向前弓著身子,做出一副卑微的模樣。
程錚也不在意,這樣的姿態他見得多了,他在意的是那些聽過而沒見過的石頭,隻是到底不好意思就這麼問,便故作好奇道:“我記得你家是軍功起身的?”
賈赦諾諾點頭:“不敢稱軍功,隻是家祖有幸為□□牽馬,也是□□皇上慧眼,看出家主有些許的才乾,給了些兵馬,這才讓家主掙下一點子功績來。”
程錚便笑了,這賈赦倒是一個會說話的。隻那榮國公賈源和寧國公賈演乃是一對兄弟,熟讀兵書胸有丘壑,又豈是給□□皇帝牽馬那樣簡單的?不由更加有興趣了些,隻似嘲似奇道:“怎麼,現今兒國公的後人卻改行運石頭了?”
賈赦便苦哈哈的一笑:“殿下說笑了,下官哪有那財力?隻不過祖上和金陵薛家卻有幾分交情,那薛家便是紫薇舍人的後人呢!這天下再沒有他家沒有的東西了。”
程錚想了一想,著實沒有想起紫薇舍人是誰,隻是這天下有名有號的人多了去了,哪能各個都記得住?便也不甚在意,隻轉而問道:“那石頭你家卻又有多少?”
賈赦老實道:“這要看殿下想要多少,便是下官一時沒有,讓薛家現下裡拉了來也是極為便宜的。”
程錚便低頭盤算了一下:這靈璧石、太湖石、昆石、英石並稱四大奇石,想來不止自己,程曦也定然也會好奇的緊——這樣說來倒要在徐氏的院子後方配一個小花園才好,引了活水,載些草木,那些石頭至少每樣也要挑一個擺進去,若是有程曦偏愛的,多多益善也不是什麼大事。
因著這般想法,程錚再看向賈赦的目光便要溫和許多:“勞你有心了,且將石頭拉了來吧,定要選那玲瓏秀氣的為好。”
賈赦便是一愣,正想討好說太子殿下的喜好和自己竟頗有幾分雷同之處自己定當儘力……便看到程錚竟是衝著自己客氣的點了一點頭,然後便毫無留戀的一步跨上馬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