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程鈺對上程錚這堪稱誠摯的邀請,竟是半點情麵都不留的就轉身,徒留下一個高冷的背影:“不必了。小弟自有去處。”
程錚:“……”
便是不走尋常路如他,此時也不被程鈺的回答嚇得眉心再度一跳,方才忙急急的追出一步去:“三弟何去?”
程鈺腳步不停,聲音更是不回頭的遠遠傳來:“小弟既自有去處,也自是不必與兄長擠在一處了。這金陵行宮景色甚美,兄長又是帶了女兒一道前來的,莫若多攜了小郡主於此處遊玩罷。”
這下,程錚的腳步也遽然停駐了。
不為程鈺真有去處不必他擔憂了,而實是因想不到程鈺竟是連他接下來的生活都為他‘安排’好了——自帶了程曦於行宮中遊玩就好?
嗬嗬,這是讓他放鬆嗎?
分明是在將他‘圈禁’吧?!
即便程鈺有此心也不定就真敢做出相應的行為吧,但也隻需對方生出來這等心,就足夠程錚先一手反向掐死他了!
又何必再強留程鈺?莫若遠遠相對,‘各自安好’,才是兩廂安穩之道。
……左右程錚對此也很是習慣了。
就對著程鈺遙遙道:“若三弟真有去處,孤自是不好攔的,隻也請三弟理解孤的‘放心不下’,待得安置妥當了,也切莫忘記與孤一聲回複。”
程鈺並不回頭,也無回應,隻大踏步的去了。
程錚:“……”
他隻能憋了一口氣,牢牢的盯著程鈺遠去的背影,直到對方不但不回頭還半點拖泥帶水也無的就上了馬車,這才重又回轉了身子,木著臉對上一眾瑟瑟如同鵪鶉的臣子們:“諸位可是困乏了?孤也不留諸位了,且自去吧。”
眾人也各各向程錚作揖辭去——哪怕程錚相較於程鈺而言必會是一更安全也可靠的存在吧,但當程鈺不再是一個‘現實’的威脅了,那程錚的存在也就顯得不那麼美好了……
還是誰都彆再見到誰了吧。
也於是,眾人的離去也俱有顯出同程鈺一般的冷漠無情。
隻除去傅懷灝。
甚至都無需程錚的眼神示意,那人就十分之乖覺得跟在程錚身後等待向他稟報……狀告自己又是如何一頭撞進程鈺的魔爪之中的。
……說來,一切的開始都不過‘湊巧’二字。
就在付懷浩一路向著定遠飛奔疾馳的時候,那陳程鈺也已有在定遠辦完了事兒,還押送了章家的幾個有話事權的男子,一路奕奕然的亦向著金陵奔赴。
且,也不知這雙方又是否心有靈犀的緣故,竟然連選擇的道路都是同一條……如此,可不就於途中迎麵撞上了?
更有因此番隨同傅懷灝前往定遠的人也多是皇帝的手下——即便他們都並非什麼皇帝看重的紅人吧,卻架不住勝在量多呀!外加程鈺既然抱有‘那般’的心思,對皇帝此次派出來的人也自會越發上心,能將人一眼就認出來什麼也並不是一件稀罕的事了。
偏這人是個狠的,此時做的也是一件不可讓人提前知曉的事,故而認出了人,當即便急於問出他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此後更點兒情麵都不留的就使喚了自己的手下人將這些人儘數看守起來!
……好吧,虧得程鈺此刻尚且留有幾分理智,縱動手也隻是將人看守而非羈押,不然要就將這些真有品級的官員綁了,那也便是程鈺生為皇子都定是要喝一壺了。
隻不過程鈺的‘手下留情’卻是無人能識,哪怕僅僅是‘貼身護衛’,也足夠成為這些官員的平生大辱了。偏偏,雖看守他們的人也並未對他們真施加什麼武力手段罷,但因著眾人皆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讀書人,故而也隻需看守他們的人身材略略壯實一些眼神略略犀利一些,就足夠嚇唬住很多人了——
也畢竟,那個啥,要真具備堅定的思想與操守,又如何會就隨了皇帝的‘渾水’隨波逐流了?
哦,也當然了。在所有人之中,傅懷浩自然會是那個尤其重點的關注對象。
幸運的是,不知是否因著傅懷灝但是程錚的手下還有於皇帝的麵前也掛上號了,縱使程鈺每次盯向他的眼神都很有些陰測測的叫人不寒而栗吧,至最終,程鈺也沒有用路途之上的‘不便’對付懷浩真做些什麼了。
……‘合理’的問話除外。
程錚:“……”
聽到這裡,他也真真是刹那間就克製不住的自心底湧現起了十分的激動,忙連聲追問傅懷灝那程鈺又到底尋他‘問’些什麼話兒了,更又有有‘問出了’些什麼?
傅懷灝也半點不試圖隱瞞,就扳著手指頭細細的將程鈺問過他的那些問題再於程錚麵前一一列舉。
說來,程鈺詢問傅懷灝的諸多問題,雖在當事時聽著是且亂且雜的,可要真在事後將之一一回憶了,並費神將其仔細排序列舉。也不難發現在除開那些許是為了擾亂傅懷灝思維的提問外,程鈺真正的核心點也都有集中在兩方麵:
其一便是程錚自離京之前便有背對所有人‘報備’過的,欲治理江南水患的相關問題。
圍繞著這一中心點,程鈺的許多發問看似旁敲側擊,毫不在意。可事後——也即是此時回想起來,也不難發現他的問題也幾乎都有呈扇形將這一中心點密密包圍,還步步緊逼試圖迫近中心的!其間尤其側重於程錚又會如何利用這一水患問題召集三軍的統領了,並在之後利用他們做些什麼的。
可那其二……卻大抵還在於程錚抵達金陵後的數次‘操作’都太過於出類拔了,以至於連程鈺都很有些摸不透自家兄長的葫蘆裡又到底賣的是什麼藥了:嗯即便程錚的所作所為尚且來不及自金陵一路傳播至定遠吧,但也既然連程鈺都有親自來審訊傅懷灝了,想旁的大人也是自有人去‘招呼’的……故而程鈺會從他們口中知曉這些也是毫不出奇的。
可,知曉這個事兒和能明白程錚這麼做的用意……卻是全不相同的兩件事兒,更彆說程鈺既有和程錚相爭這許久,便不敢自詡自己能十足了解程錚處事的風格,可要他就將程錚在金陵做的那些‘不是人能做出的事兒’單純理解為對方在搗亂,也是沒可能的。而隻會因之越發加倍的認定程錚必‘彆有用心’。
繼而越發加倍的想要弄清楚程錚的目的又會是什麼目的……也就更加理所當然了。
要說程鈺的這兩個關注點,可又有甚錯漏?
自是沒有的,它們甚至於很精準的對準了程錚行為中的所有關鍵處!
……可惜,便關注是沒錯的,也便基於此提出的問題是對的,卻是問錯了人。
對於程鈺的第一問,傅懷灝並非全不‘知情’,卻也正因他的知情,才會十分明白自己正在乾……‘經受’的事情會關係到自己乃至自己全族的項上人頭!又如何會輕易鬆口了?
又好在他‘著力’……也即是他為程錚效力之處並不在此,這才能在外人麵前維持住自己什麼都不知的人設——
繼而再靠著在麵對第二個問題時那全然的無知強化自己在程鈺眼中的這一印象。
畢竟,也管程錚打算怎麼整治那金陵的官員們呢?傅懷灝與他們都是全不相關的:
不但現下裡雙方的‘地位’天差地彆,日後兩者的‘前進方向’更會風馬牛不相及,便這些人不再有‘日後了’,也並非是由程錚動手啊?故而,便傅懷灝真有‘空閒’,想想如何在程錚麵前表現自己都比去關注這些人更有用一些……
因此也無論程鈺問什麼了,傅懷灝都能表現出一副真切誠摯到正正好的無知模樣出來:我知道你在問什麼,但我卻是不知這是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