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的話卻戛然而止。
是錆兔。
他臉色冷凝,沉聲道:“不要相信鬼的話。”
如水一般的刀劃過鬼的脖頸,日輪刀帶來的傷害與普通刀劍完全不同,那是專門針對鬼的傷害。
隻一下,鬼的頭掉落到地上,然後一點一點,化為灰燼。
仿佛被灼燒過一樣。
兩人之前戰鬥的時候並沒有注意錆兔打倒的屍體細節,畢竟無論麵對怎樣的敵人,他們都不會鬆懈。
而這些鬼在死去之後很快就會化為灰燼,很難這樣完整地看到鬼死亡的全程。
“這就是所謂的……天敵是太陽嗎。”
太陽,和冰,這兩個完全相反的力量,真的可以帶來同樣的殺鬼效果嗎?
“先試試吧。”
雖然有很多猜測,但行秋還是暫且放過了自己,畢竟實踐才能出真知。
於是兩人再次看向剩下的那個鬼。
他似乎已經放棄了,整個鬼都有些頹喪,看到兩人望過來,忍不住冷笑一聲。
“要動手就快點。”
“我生前遭的難夠多了,不想變成鬼以後還要遭受這麼多的痛苦。”
重雲沉默。
一時間,鬼這種生物,仿佛有了具體的形象。
他們不再是一種概念,也不是被祓除的對象,而是,曾經活著的人。
隻是他們現在,都成了不該活著的鬼。
那麼,身為驅邪世家的方士,他所能做的,也就隻有一點。
——讓他們解脫。
“行秋。”
“我知道。”少年輕輕地笑著,拿出劍溫柔地挽了個劍花,水元素便凝聚到了鬼的身上。
下一秒,冰霜凍結,速度極快地淹沒了鬼的頭部。
沒有半點痛苦的死亡。
這或許是,他唯一能做到的吧。
冰碎裂成屑,仿佛雪花飄落一般,透著一股死亡的孤寂感,一時間,眾人都有些安靜了。
等了好一會兒,也沒等來鬼的複蘇,重雲鬆了口氣:“看來我的猜想沒錯。”
行秋卻沒有點頭,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或許如此。”
他看著滿地的碎屑,眼中是看不清的情緒。
好一會兒,他忽然轉過頭,神態輕鬆道:“還要繼續殺鬼嗎?”
“不。”錆兔搖頭,他看向天空,林間逐漸有光照耀進來,折射進一根根的光柱。
“天亮了,鬼不會出來的。”
“現在是我們的休息時間。”
此話一出,重雲的肚子也跟著叫了,行秋忍不住一笑:“看來到吃早飯的時候了。”
重雲臉一紅:“出來的時間確實久了。”
錆兔也跟著笑了笑:“我知道不遠處有條河,我們可以過去捕魚吃。”
氣氛一瞬間就柔和了下來,他們迎著日光,有說有笑地走著。
隻有行秋,走到半途時回頭看了一眼。
原先戰鬥的草地上,已然沒了半點鬼的蹤影。
不,還有一絲灰燼。
“行秋?”
聽到重雲的呼喚聲,行秋轉過頭,麵色如常:“這就來了。”
當他們走出樹林,聽到潺潺的水聲時,幾個少年的臉上都露出了放鬆的笑。
雖然他們很強,足以應對這些鬼,但樹林之中依舊需要警惕,長時間保持神經緊繃的狀態,任何一個人也受不了。
人都是會疲憊的,如果在疲憊的時候受襲,他們很有可能反應不過來。
因此像這樣來到溪邊,感受著陽光的照耀,對他們而言,是難得的放鬆。
溪水很是清澈,能夠清晰看到裡麵肥美的魚。
陽光反射到溪水上,閃著耀眼的光。
或許是因為藤襲山上鬼物眾多,他們的食譜又不包含魚類,使得這裡的溪水雖然清澈,魚卻一個比一個肥。
見此,三人的眼睛都直了。
但是很可惜,他們沒有釣魚的工具。
——或者說,如果有釣魚的工具才很奇怪吧?誰會隨身攜帶這種東西啊?
“阿嚏——”遙遠的另一個世界,某玩家打了個噴嚏,“誰罵我?”
不過沒有工具不代表不能捕魚,尤其是對於想要吃刺身的重雲而言,用冰凍住魚捕捉上來,是一種非常不錯的方法。
於是,當錆兔剛剛撈起袖子,便聽到身邊的重雲一聲輕喝,隻見他舉起那把祭禮大劍,用力往地麵一砸。
冰迅速蔓延,在河流上留下一道斬擊的痕跡。
錆兔:……
正當錆兔傻眼的時候,行秋像是早就習慣了這場景一般,快樂地跑過去撿魚。
等收拾好差不多了,眾人便找了塊空地,準備生火做飯了。
“等等,我……”
眼見著火燃起,重雲欲言又止,還是行秋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找了片寬大的葉子,用溪水衝洗了一番,然後開始——片魚肉。
早便聽重雲說過,若是可以的話,想要嘗一嘗來自稻妻的刺身。
於是行秋特意找了旅行者,問他要了一份稻妻“刺身拚盤”的食譜,隻是現在條件簡陋,他也隻能簡化了這個食譜。
將這有些粗陋的“刺身拚盤”遞到重雲麵前,行秋笑眯眯道:“早聽說你想吃了,我去學了學,可要嘗嘗?”
重雲望著葉片上晶瑩剔透的魚片,總覺得和他了解的有些不同。
“我從書上看到過,刺身拚盤需以魚肉、蝦仁、螃蟹和白蘿卜製成,你這是……”
行秋笑容不變:“是你看過的書多還是我看過的多?”
重雲聞言頓時有些遲疑:“這……”
“這可是我從八重堂的書上看到的,你也知道,我和稻妻那邊有點關係……”
“原來如此。”重雲恍然大悟,“這就是所謂的當地做法與流傳做法不同吧!”
他有些驚歎地看了眼簡陋的“刺身拚盤”,感慨一聲:“早先聽聞稻妻那邊實行鎖國令,鮮少與外界交流,如今一看,當地著實有些……”
似乎意識到自己的某些話並不合適,重雲趕緊住口。
他削了幾根樹枝,將最乾淨的遞給行秋和錆兔,自己則拿著剛開始削出來不太平整的樹枝,夾起了一塊魚片。
不得不說,刺身其實並不考驗料理人的料理水平,更多考驗的,還是刀工。
行秋的刀工自然是沒的說,畢竟人劍法就是一流,其中自然有些互通的地方。
是以重雲吃到的這塊魚肉,薄如蟬翼,入口即化,食材本身的鮮味因為沒有烹調而大幅度地釋放出來。
加上行秋選用的這片寬大的葉子,本身攜帶著草木的清香,那清香染到了魚肉之上,又為魚肉增添了新的風味。
不得不說,這道“刺身拚盤”比重雲想象的要好吃多了。
既然覺得好吃,重雲的態度便也體現到了行動上,他吃飯的速度明顯快了很多,讓行秋看著滿意地笑了。
當然,重雲有“刺身拚盤”吃,錆兔和行秋倒不需要和他完全一致,尤其是在有了削好的樹枝以後,不如將魚串起來,做一道烤魚。
正巧行秋身上有一瓶(劃掉)準備用來戲弄重雲的(劃掉)胡椒,他簡單地處理了一下魚,便開始慢悠悠地烤了起來。
伴隨著溫度的升高,油脂一點點滴落,烤魚的香氣也逐漸傳了出來,讓重雲都忍不住看了過來。
然而當他聞到胡椒的味道時,又忍不住往後挪了挪,皺了皺鼻子表示拒絕。
行秋也不強迫他吃,本身這就是做給自己和錆兔的,看著魚烤得差不多了,便遞給錆兔。
“這是烤吃虎魚。”
錆兔有些茫然:“這不就是烤魚嗎?”
行秋隻笑:“這是我們那兒的叫法。”
好在錆兔也不是個細究的人,他沒再追問烤魚的名字,而是咬了一口。
一瞬間,魚肉的汁水在嘴中爆炸,極致的鮮味被恰到好處的胡椒點綴,火烤為魚肉增添了一絲焦香,焦脆的口感與魚肉的韌勁令人忍不住多次咀嚼。
明明是最粗獷的做法,內在卻細膩好吃得令人落淚。
錆兔眼睛一亮,大口地吞咽著,仿佛完全不怕燙一樣,看得行秋都忍不住想要製止他了。
好一會兒,錆兔將吃完的魚放到一邊,認真地對行秋道:“很抱歉之前懷疑你們。”
“能做出這樣美味的人絕對不會是壞人。”他扯起一個笑,連帶著嘴上的傷疤都柔和了,“因為,連烤魚裡都帶著溫柔的味道啊!”
聽到這話,重雲也跟著道:“沒錯,行秋雖然總是捉弄我,但他是一個好人。”
這樣的直球攻擊讓行秋都有些受不住,他移開視線,聲音略低:“不過,舉手之勞罷了。”
行秋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少年,就算天資聰穎,經曆豐富,也多少有些少年氣。
而少年,最愛的便是誇讚,最不好意思的,也是誇讚。
三人填飽了肚子,便開始準備休息了,畢竟晚上需要狩獵鬼,想要保持良好的精力,就必須依靠充足的睡眠。
藤襲山除了鬼沒什麼彆的危險,他們便尋了一處空地,確保陽光都能照到之後,簡單地席地睡去。
風吹動少年的發,仿佛母親的手,輕輕拍打著哄他們入睡。
時間飛速地流逝,很快,日頭西落了。
當最後一點斜陽落入地麵,黑暗席卷藤襲山,他們便知道,狩獵的時刻到了。
入夜了。
本該是尋常人家睡覺的時間,獵鬼人卻一個個睜開了雙眼,他們警惕地看著樹林中逐漸活動起來的鬼,判斷著自己的實力能否戰勝。
有的已經和鬼交戰,刀劍與鬼尖銳的利爪相碰,發出金屬撞擊的聲音,弱小的獵鬼人甚至連鬼的脖子都無法觸碰。
短暫的交戰之後,獵鬼人渾身是傷,眼看著即將死於鬼之手,忽然,一道冰晶閃現。
那是水與冰的交織。
行秋與重雲經常一同探險,配合起來也很是合拍,兩人行動起來的速度可以說是快極。
而在了解了大致情況之後,他們也不再跟著錆兔,而是選擇了分開清理鬼。
畢竟錆兔的想法是解決藤襲山的所有鬼,大家就能安全,而受到他照顧的行秋與重雲兩人,自然也打算幫助他。
於是一場快速而安靜的獵鬼行動就這樣開始了。
起初重雲還有些興奮,畢竟此前的他都不怎麼碰得上邪祟,哪像現在,隻要他往那裡一站,就有不少鬼狂喊著“稀血”二字衝來。
——像極了萬民堂開飯。
雖然被當成食物多少有些令人不爽,但這種新奇的體驗還是衝淡了不爽的。
隻是時間久了之後,尤其是前來的鬼大多不強,重雲的興奮感也逐漸消退,望著那些鬼反而覺得有些無趣。
是膩了?
不不不,不能這樣,他可是驅邪世家的方士,怎麼能對自己的本職感到厭倦呢?
於是重雲再次打起精神,準備好好清理這些鬼。
不過在他打起精神沒多久,便發現沒什麼鬼了。
或許是錆兔那邊的動作也很快,整座藤襲山的鬼要麼是都被殺了,要麼是察覺到有強者在,躲了起來,至少現在就算是有重雲在,也很難吸引到鬼。
“這下有點頭疼啊。”行秋看了眼空蕩蕩的樹林,仿佛之前圍滿了鬼的情景都是幻象一般。
但他們都知道,那不是幻象。
“會不會是你的吸引力不夠強?”
重雲一愣:“啊?”
“他們喊的是稀血吧?”行秋思考道,“那也就是說,吸引他們的,是你的血。”
重雲迅速理解了行秋的意思,也不二話,直接拿劍割破了掌心:“這樣可以嗎?”
行秋一愣:“你這就?”他感覺喉嚨有些發乾,“這不過是我的猜測罷了……如果……”
“沒有如果,行秋很聰明。”重雲朝他笑了笑,“而且,你也沒猜錯。”
不遠處的樹林裡,一隻鬼遙遙地望過來,眼中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渴望。
“血、稀血……”
他的口水滴落到地上,幾乎是瞬間,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好快的速度。”行秋迅速和重雲背靠著背,以保障視野的全麵,“看來是個強手。”
重雲垂眸:“雖是強手卻不主動出擊,毫無俠義之風。”
行秋笑了:“你和鬼談什麼俠義?還是說被我感染了?”
重雲也忍不住笑了。
兩人時常待在一塊兒,總有些想法一致,現在說出來的話也類似了。
“裁——”
戰鬥在鬼出現的一瞬打響,依舊是由行秋先手,重雲甚至都不需要感知鬼的方位,隻跟著行秋的動作,便能打準。
而這,說到底還是信任。
可以交托後背的信任。
解決了這隻鬼以後,重雲的血零零散散還吸引了一些鬼,好一會兒才徹底沒了,兩人對視一眼,剛準備休息,忽然聽到不遠處的森林中發出巨大的響聲。
“那裡有戰鬥?”
行秋眼中染上擔憂:“這陣仗不小,也看不出是誰占了優勢,我們要不去瞧瞧?”
沒有多問,重雲點頭朝著那方向跑去。
兩人的速度很快,沒多久就到了之前響聲發出的地方。
隻見一隻巨大的鬼站在錆兔的身前,他的身上已然看不出太多人類的部分,脖子上有手擋住身為鬼的致命之處。
而他對麵的錆兔卻傷痕累累,呼吸聲聽起來很是沉重,想來狀態並不多好。
見此,重雲與行秋衝到錆兔麵前,替他抵擋著來自鬼的攻擊。
“哦?又有新的食物送上門了。”
手鬼狂妄地笑著,望向重雲的眼神更是肆意:“居然還是稀血,送上門來的食物真是不錯啊!”
重雲的表情頓時冷凝,但他依舊沒有什麼動作。
他在等待著,等待行秋的水元素攻擊。
另一邊的行秋也在尋找間隙,他趁著手鬼說話,眼神偏移的一瞬,揮舞起了自己的祭禮劍。
“斷!”
高高躍起的他仿佛一道藍色的畫,帶著股捉摸不透的美感。
而在手鬼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時候,又迅速撤離。
“重雲!”
伴隨著行秋的呼喊,重雲也砍出了他的一劍。
“劍,出!”
水與冰觸發凍結反應,一瞬間,那巨大醜陋的手鬼便成了一個大冰塊。
然後哢嚓一聲,碎成了冰屑。
看著這場景,重雲有些放鬆地笑了笑,他轉過身,剛準備朝行秋打個招呼,卻見行秋的表情有些不對。
他迅速反應過來,抬起劍想要擋住來自背後的傷害,然而終究是晚了一步。
巨力直擊他的頭部,將重雲擊出去好遠,好一會兒,他都覺得自己的腦瓜子嗡嗡響。
行秋趕忙衝過去,看到重雲滿頭鮮血,眼中還有一絲茫然。
“為什麼?”他低聲喃喃著。
手鬼聽到了他的話,笑了:“嗯?是說你們的攻擊為什麼沒用嗎?”
“那不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嗎?不是日光,怎麼可能殺死我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