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汴州的老醫者把叔裕的病床圍了個水泄不通,攤煎餅似的翻來覆去折騰了一整天,為首的那位才呼出一口氣,拿袖子擦擦汗,去外麵稟報給凝之:“大人,裡頭那位大人已無大礙了,靜養為主,輔以湯藥,定會轉危為安的。”
凝之擰眉道:“就是說現在還是危嗎?”
把這大夫說得一縮,忙不迭行禮道:“無大礙了,但是自然還不是好人一般”
凝之心煩氣躁,揮揮手叫他們下去了。
轉頭問小廝:“周和怎樣了?”
小廝道:“周大人已大好了,白日過來看了幾回,都叫小的們給勸回去了。”
凝之點頭:“做得好,告訴他叔裕要靜養,讓他自己也養好身子,待他二爺好些了就叫他來伺候。”
小廝得令去了,凝之自倒了一杯茶,一邊瞅著裡間榻上不省人事的叔裕,一邊尋思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就他從周和隻言片語中所知,乃是那鄒郡郡守罪大惡極,乃至謀害欽差,可他總覺得有些不對。
那郡守無非謀些財罷了,行刺欽差,尤其是與皇家關係密切的裴叔裕,就是借他幾個膽他也不該敢。
除非是有了皇帝的授意,就是想借這一趟將叔裕除去
凝之不敢細想。裴家、王家、桓家姻親緊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若皇帝當真決定滅了裴家,那麼王家和桓家,也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或許事情也沒這麼壞,凝之在腦子裡一一數過朝中與裴家有怨的官員。
在他的記憶中,裴老太爺是個最會和稀泥的,滿朝文武數他人緣最好;季珩剛剛長成,還未入官場幾年,何況他人在南紹,想殺他豈不更容易,大可不必來對付叔裕;那就是衝著叔裕來的了。
叔裕的仇家,唉。
叔裕說話直,早年間又仗著家世顯赫皇帝偏愛,的確得罪了不少重臣,以至於王凝之一時無從下手。
算了,待叔裕醒來與他商量吧。凝之放下茶杯,緩步走到叔裕床前,給他塞緊了被角。
因為懷疑皇帝也想置叔裕於死地,凝之倒也沒忙著寫公文“恭喜”皇帝叔裕被他救起,結果幾天功夫便收到朝廷的公文,說是欽差裴叔裕不幸殉職雲雲,深表惋惜一類,看得凝之一愣一愣的。
瞅瞅“殉職”二字,再看看榻上還昏睡著的叔裕,凝之感覺頗為玄幻。
雖說還沒醒,但連老大夫都說,叔裕恢複的太快了,這麼多年,就沒見過求生意誌這樣強的人。
周和聽了,就跪在床角,默默流淚。
凝之心說這叔裕的小廝怎麼是這麼個多愁善感的五尺大漢,倒真是對主子情深意切,是以也沒多問。
這會兒周和就在叔裕床邊涼藥,等一會給他的二爺灌下去。
凝之盯著叔裕的手指出神。叔裕這樣躺著,他也無心管理州務,便都推給了師爺。好在汴州製度完善,並非人治,一時也一切正常。
他感覺自己許是眼花了,怎麼感覺叔裕的手動了動
凝之剛要喊周和看看是不是,就聽周和激動道:“二爺!您醒啦?”
凝之三步兩步也衝了過去,看著勉強睜開眼睛,瘦的臉頰都凹下去的叔裕,幾乎就要喜極而泣了:“醒了?”
叔裕的眼珠轉了一圈,唇角微微揚起一絲笑意。
他還太虛弱,說不出話來,但看著腦子已經清醒了。
周和趕快把藥端來:“二爺,您喝藥,這藥真管用,快,再來一碗。”
凝之將他扶起來,不小心牽動了傷口,聽他倒抽一口涼氣。
叔裕喝了藥,眼睛就在四處瞟。
凝之笑道:“你找什麼呢?看我這屋子有沒有雕梁畫棟?”
周和方才還一臉喜色,突然間臉色就灰敗了,端著碗的手也抖起來。
“爺,王二爺,小的先去將碗送了。”他不敢看叔裕,低著頭匆匆離開。
叔裕的眼神粘著他的腳後跟走遠,凝之奇道:“你們主仆倒真是情深呢,你”
他頓住,因為看到叔裕努力翕動雙唇,想要說些什麼。
“胡?佛?風?”他一通亂猜。
叔裕著急,使儘全身力氣出了聲:“芙”
凝之哪裡想到他出來收個糧還要帶老婆,更兼早不記得叔裕夫人的閨名叫什麼,猜了半晌猜不中,破罐子破摔道:“猜不得,你快快養病吧,到時候說句囫圇話,我就知道了。”
把叔裕急了個滿頭大汗,終於掙紮出一句:“我女人呢?”
凝之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