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初宵再回頭去看微博的那些留言,瞬間就明白了七七八八。
季宗明說了,想要追求他,但任他怎麼想,也想不到會是以這種方式。
更讓他不解的是,遊戲裡搭建這麼一個還原的房子,不是一個小事情,遊戲論壇裡常說,像這種遊戲,在環境裡加一棵樹都是有預算的,更何況是他家。
哦對,還有馬蒂斯。
霍初宵揉了揉非要跳進自己懷裡求寵愛的馬蒂斯的頭,心說這麼大一個“彩蛋”,為什麼季宗明不告訴他呢?
他又想到那次在畫展,季宗明也是同樣,明明並不知道自己在場,但還是十分認真地為彆人講解自己的畫作。
種種這類事件,能做出來,都要花不少功夫準備,季宗明倘若直接告訴他,霍初宵還覺得自己能明白。可偏偏他卻也不說。
要不是自己這麼偶然地看到了,這事兒恐怕一輩子都機會知道。
霍初宵這廂正想得心悸,忽然接到一通電話,來電顯示看得他一愣,拿起手機,有些遲疑地開了口:
“羅女士?”
羅雪旋聽見他的聲音,笑了笑,聽起來有些溫和,但因為她一貫的威嚴,霍初宵並沒有感受到多少。
“霍畫家,我估摸著你應該已經從意大利回國了,季宗明公司的項目應該也做完了,怎麼樣,現在有沒有興趣談談跟我的生意?”
霍初宵這才想起來,前段時間羅雪旋確實找過他,說是想畫一幅肖像,掛在家裡。
他有點怕這個女人,所以當時用季宗明搪塞了回去,但眼下看起來,是躲不過去了。
更糟糕的是,因為他跟季宗明現在曖昧不清的關係,霍初宵覺著自己更心虛了。
奈何羅雪旋開出了一個很誘人的價格,霍初宵咬牙再咬牙,最後還是決定見一麵。
那邊的辦事效率倒是很高,第二天,他們就在一家霍初宵從沒聽過,但看起來極其高檔的會員製茶樓裡碰了頭。
茶樓自有一個小院,裡麵種著桃樹,現在正是花期,洋洋灑灑開了滿院,風一吹就簌簌落下。霍初宵在二樓窗邊落座,偶爾還會有花瓣飄進來。
羅雪旋還是照舊一身新式旗袍,旁邊站了個年輕的女孩,低眉順眼,看著像是她的貼身助理,十分會辦事,就是她領著霍初宵上了樓,沒幾步路的功夫就把他喝茶的喜好問了了清楚,待走上樓,茶都已經幫他沏好。
霍初宵總覺著有點受寵若驚,要知道當初在婚禮上,羅雪旋對自己可不是太熱情,雖說是有季宗明的緣故在,但他很明顯能看出來自己的性格不招她喜歡。
所以眼下越殷勤,他越覺得像鴻門宴。
羅雪旋像是看出他的緊張,擺擺手讓助理退出小隔間,留他們兩人單獨談話。
她看得出是個爽快人,三言兩語就和霍初宵把這樁生意談清楚了,要求少少,給錢多多,算是理想甲方了。霍初宵這才不由鬆了口氣,又因為談到他在行的領域,說話也多了。
一時氛圍有些緩和,羅雪旋不著痕跡地笑了一下,忽然轉了話頭:“霍先生,我聽說,您已經搬出那間婚房了?”
霍初宵差點嗆了口茶,有些拘謹道:“……是,我自己在外麵買了房,更何況和季宗明已經離婚了,再住一起不合適。”
羅雪旋:“哦,可是我怎麼聽說,你們倆現在關係還是挺親近的?”
霍初宵立刻機警地看了她一眼,羅雪旋看上去卻不喜不怒,像是在講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這事你也不必想著如何瞞住我和他父親,畢竟季宗明都沒打算瞞,”她說著歎一口氣,“反而還搞得大張旗鼓,全家上下都知道了。他和你離婚後,季深就動了再幫他找個對象的心思,斷斷續續給他介紹了好幾個合適的人選,可是那小子也真是沒大沒小,家族的晚宴上,就直接跟他爸拍桌子瞪眼,說自己這輩子除了霍初宵,誰也不要。”
霍初宵猛一聽到自己的名字,還是出現在這麼一句話裡,登時臉都隱隱有些發紅,低著頭不大敢看羅雪旋。
可心裡又忍不住震驚,他怎麼也想不到季宗明居然敢當著全家的麵說這種話!
羅雪旋像是又想起當時的畫麵來,添了幾分愁緒,“我是不懂你們這群年輕人,若是真的喜歡,當初為什麼又要離婚?但是看他那個樣子,又是已經拿定了主意,那小子從小就不聽大人,不守規矩,我越是不喜歡什麼,他就越要跟我對著來。可是這次看著,卻完全不一樣。”
她說著微微有些出神,看一眼霍初宵,見他乖乖坐在一旁,跟自己刻意保持著距離,就覺得有點好笑。
“你也不用這麼怕我,覺得我是季宗明的後媽,不會對他好的,更何況當初你倆這個婚事,我也算出了份力。我也和你坦白這次來的目的,找你畫畫,也不過是個由頭,我真正是想看看你這個人,季宗明擺明了非你不可,把家裡鬨得雞飛狗跳,當然了,他肯定是不會告訴你的。我也算是討個巧,跟你把這事兒說明了,省得你們走歪路。人這輩子,能遇上個合心意的不容易,經曆過種種波折後還能矢誌不渝的,更不易。”
她明顯是想到了什麼往事,沉吟片刻道:“我討厭宗明,不僅因為他是季深在外麵搞出來的私生子,更是因為,他的存在代表了我的婚姻、愛情的瑕疵。我和季深也算是患難過的夫妻,最後他竟然這樣對我,我想沒有哪個女人會不恨。我一向自詡是個明事理的人,但這事真落到自己頭上,一樣無法免俗,我恨季深,更恨那個女人和她生下的孩子。我曾經確實懷了想要毀掉季宗明一輩子的念頭,但真的實施起來,總還是不忍心。畢竟我也是有兒女的人,你和他的聯姻,眾人都以為是我為了打壓他,但其實,我是用這段婚事,換他的一份繼承權,好歹足夠生存。雖然他現在自己的事業做得也不差就是了。”
“你們之前計劃著離婚,我也輾轉知道了,就叫了他回去,和他講明了這件事。但是季宗明那小子還真是總能做出讓我意外的事。他居然說,就算他不離這個婚,整個季家都是他的,隻要你一句話,他也能舍掉。”
“我不知道你們這麼久以來究竟經曆了什麼,但霍氏的事情我自然也清楚,能看出來你是個招人疼的孩子,也正是因為霍遠山那兩代人的恩怨,我這幾日也漸漸看開了,我恨的該是季深這個毀了我愛情的始作俑者,至於其他人,該看開就看開吧,我整日端著嚴母的架子,也累了。季宗明也大了,我看得出來季家留不住他,他若是能有個好歸宿,也許我也能安心地去給他母親上上墳。我今天與你說這些,沒有彆的意思,隻是覺得這件事的選擇權在你手裡,總不能讓你什麼都不知道,就稀裡糊塗地做了決定。”
羅雪旋之後又跟他談了一些彆的,但霍初宵幾乎已經聽不進去了,最後跟她草草道了個彆,就有些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在今天之前,他完全沒想過,季宗明僅僅是為了讓自己覺得自在,把季家的繼承權都交了出去。
——“這是你希望的麼?如果是,我同意。”
季宗明說這句話時,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會失去什麼呢?
還是說,就算知道了,他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霍初宵心亂得不行,他覺得整個胸腔都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回家後,他卻一點兒都不想待著,乾脆借著遛狗的機會,出門散心。
他新買的這間公寓距離原來的那個房子沒有隔太遠距離,不過幾個街區,所以距離靜界工作室也不遠,他不過走了大半個鐘頭,就來到了細水橋邊,手肘撐在冰涼的石欄上,望著橋下垂釣散步的行人,一時有些發怔。
他想起之前自己被祁朗糾纏,季宗明開著他那輛方方正正的越野車趕來接自己,完全沒有問他發生了什麼,也根本不計較自己跑過來這一趟有多麼麻煩,到了地方隻跟自己說,“上車”。
好像其他萬事都不用他操心,他隻需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出選擇就好。
他越回憶,那些往事裡的蛛絲馬跡就越多,像是涓涓細流最後彙成一條長河,奔騰著衝進他的心中。
“初宵?”
冷不丁有人叫他的名字,霍初宵本來正點著一根細煙靜靜地放空,這一叫,直把他驚得指尖一抖,煙灰掉到了馬蒂斯頭上,小狗很不開心地拿爪子扒拉著,大耳朵晃來晃去。
來人居然是秦淮,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和他牽著的狗。
“沒想到還能在這裡看到你,”他笑了笑,看上去很是高興,“終於如願養狗了啊,德牧很適合你,能保護你。”
霍初宵衝他點了點頭,問:“剛下班麼?”
“是啊,沒有你的靜界,沒意思了不少,我現在都是踩著點下班。”
秦淮看了眼時間,“已經是這個點了,你吃過飯了麼?要不咱們……”
“不了。”霍初宵不等他說完就拒絕道,“我隻是出來散散步,一會兒就走了。”
秦淮沉默了一下,又笑道:“我聽說你搬走了,也聽說你和他離婚了。這幾天正想找你聚聚,沒想到在這裡遇上了,要不,就當做朋友之間的敘舊,去咖啡廳喝一杯?”
饒是他說的語氣很軟,但霍初宵還是猶豫了,沒有第一時間同意。
他是記得的,秦淮對他有彆的意思。
霍初宵雖然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但至少他明白如果對對方沒有意思,就不要做出誤會的舉動,吊人胃口。
秦淮見他神色,就知道了答案,這次需要很勉強才能笑出來。
“好的,我知道了……你來這邊散步,隻是為了遛狗,還是為了彆的呢?細水橋再好看,也已經看了快一年了吧。”
霍初宵垂眸道:“我就是隨便走走,就走到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