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區兩條街,不過一會就到,遠遠地陳沐就瞧見張居正府邸前圍著一片官服花花綠綠,頭戴四方巾足蹬皂靴的遊七穿著打扮像個員外郎,在府門前又是作揖又是拱手,一會兒進去一趟,再來滿麵愁容地搖頭,一會兒又進去一趟,出來還是滿麵愁容地搖頭。
逗這幫人玩呢。
陳沐帶著陳矩,倆人將緋袍打理好,叫小宦官牽馬,他倆一眨眼就混到人群裡。
烏泱泱一片官服,誰也管不著誰是誰,反正這會走到這來的都是自己人。
人聚在一處,便有氣場,或者說氣勢,首輔門前高談闊論,人聲鼎沸,帶兵的對這種氣勢嗅覺最為靈敏,身處其間,陳沐就一個感覺:打勝仗了。
讀書人膽子是很大的,這是長久以來培養出的性格,尤其在對抗強權上有天然加成,成事敗事自有大勢,才能學識亦有高低之分,時代的局限給了他們上限,但大抵這份膽魄是很強硬的。
至於說,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
沒敢死才有這麼說的機會,大勢已去之時能一死報君王,已經是不錯的了。
比方說明末錢尚書,清軍來了能放下臉麵身段出去投降,清廷之中鬥爭失敗又能轉頭與反清複明的地下組織接頭,既不屬於‘袖手’,也早已超脫出‘一死’的範疇,說起來會遭人嘲笑,畢竟水太涼君恩下次再報不是那麼合適。
可他這行動力,又有幾個人比得上?
是讀書人都跨不得馬、披不得甲、提不動刀,不能上陣作戰嗎?不是,是那些能披甲上馬躍陣舞刀的讀書人,都死了。
那些死掉的人,除了幾句絕命詩,又哪裡有機會留下高談闊論呢?
不過啊,這幫人也讓陳沐喜歡不起來,他與陳矩像沒事人一樣混在其間,身邊人看見這倆緋袍也不認識,還相互拱手行禮,偷聽著他們之間的言語。
“我與張嗣修相交莫逆,今日恩斷義絕。我要他勸父親不要奪情,要丁憂守製。後來又讓他一定要勸父親解救諸君子,他卻說什麼父親為國奪情就是儘忠!”
一位年輕的翰林院編修對眾人道:“我告訴他,父親奪情,那就不是純粹的忠誠。做兒子不能勸阻你爹,你這個兒子不能勸,你就不是孝子,不是敢於正諫的好兒子,你們父子倆那是要被後人罵的!”
陳沐胳膊肘拱拱陳矩,朝那翰林院編修努努嘴,陳矩小聲道:“狀元郎沈懋學,本來挨打也有他一份,他的奏疏本人按住了。”
“還有李義河,與閣老一丘之貉,我寫信給他,望其德高望重能效法援救高公之事,他卻說什麼彆看我是狀元,我說的那套什麼倫理綱常沒什麼用。說大宋朝之所以衰落,就是因為我們這些人。反說江陵奪情報國才是聖賢的治世王道,還讓我彆嫌他說話不客氣。我的才學現在還不能理解,笑話!”
李義河陳沐知道,這是南京工部尚書李幼滋的字,也是張居正的親家。
陳沐剛往前湊湊,俗話說君子成人之美,賽驢公也不能免俗,眼看這狀元郎這麼想做些什麼卻有力不逮的樣子,他想過去給沈懋學支個招兒,竄動這個狀元郎再給朝廷上奏疏,一次奏疏被壓住就再上一封嘛,總歸是要一起挨打的。
省的將來混不成‘奪情五君子’抱憾終身。
就見府門前遊七又帶著一臉裝出來的苦笑對王錫爵道:“唉,王老爺……”
話還沒說完,王錫爵這一次忍無可忍,一把推開遊七便闖了進去,這就是翰林們的衝鋒號,一大群人呼呼地闖進張居正府邸,遊七被推倒在地攔都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