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實是個書呆子,九歲就能把十二萬言不但背會還能理解,又跟著胡廬山遍遊名川大山,廬山與鄧將軍一樣從學於羅老前輩,也是心學一脈。”趙士楨提起鄒元標時總帶著笑,看得出來他很喜歡鄒元標,道:“中進士前已經在都勻衛給人講學了。”
“考中進士被放到刑部觀察政務,說白了跟北洋的預備兵一樣,不能治理地方沒什麼意思,又不能講學,彈劾閣老前就已經想明白退路了,彆人興許害怕充軍,他卻不怕。”
“他在衛所講學都講慣了,就算朝廷把他充軍,估計也還是在衛所接著講學,他喜歡傳道授業這點事。”
趙士楨無可奈何透著笑意道:“也不知是從哪打聽到北亞墨利加有上千萬人,就成這樣了,剛剛船艙裡還追問學生,問北亞墨利加到底有多少人,問了好幾次。”
北亞墨利加到底有多少人?
這誰知道?
彆說陳沐不知道,就是已經登陸那邊的麻貴都說不清,趙士楨哪兒能說得清,陳沐道:“你是怎麼跟他說的?”
“學生哪兒知道有多少人,跟他說很多,而且不光要講學,還得從識字說話教起,本以為他能感受到壓力稍加收斂。”趙士楨說著學起陳沐平時聳肩攤手的無奈動作,道:“哪兒知道他知道這些更來勁了,開始不斷追問學生何時啟程。”
這麼個人,偏偏得罪了張居正。
陳沐緩緩頷首,沒有說話,岸邊的軍樂聲早已遠去,船歌亦銷聲匿跡,不遠處北洋軍府的燈火闌珊已經遙遙在望。
“陳帥?”看見聽到後本該哈哈大笑的陳沐突然遠眺出神,趙士楨斟酌地問了一句:“是他有什麼不妥?”
陳沐回過神來,緩緩搖頭。
在他離開京師前,遊七曾私下裡找過自己。
五君子的奏疏不知為何在民間傳開,其他四人的奏疏言辭還算中肯,儘管對張居正造成不良影響,神中年也不在乎。
唯獨鄒元標的奏疏,實實在在地觸怒了張居正。
並非那些豬狗不如之類的臟話,而在‘旨意’二字。
儘管旨意並非單指聖旨,但在鄒氏的奏疏中顯然會讓人想到聖旨。
事情已經定了,張居正本身就很難使喚動張翰,再說皇帝當朝將事情定下來,不付出很大代價,張居正也不能改變這件事。
但他有成本更低的手段。
不過現在陳沐認為鄒元標說得沒錯——遊七來向自己傳達的,也正是張居正的‘旨意’:不能讓鄒元標活著回到大明朝的土地上。
意思很清楚,卻像個笑話。
像攝政王一般總領朝政、好似無冕皇帝般的張居正,繞開一切朝廷程序,私下裡授意陳沐殺死一名二十六歲,不入流的刑部政務觀察員。
陳沐嘴角揚起微微搖頭,輕拍著船舷護欄對趙士楨道:“今夜回軍府,把他們幾個叫到衙門去,讓我好好教訓教訓他們,還不想活了?”
“那些不想活了的人,沒哪個是真想死,隻是不想這麼活,我來告訴他們將來真正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