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車鑰匙。”父親摸摸她的頭,“北醫離咱們家有點遠啊,我和你媽還有你奶奶爺爺姥姥姥爺商量了下,就決定給你買輛車了。”
“可是……我……我還沒駕照啊……”
“反正我們家汐羊這麼聰明,駕照不是一眨眼的事兒嘛!”奶奶笑盈盈道。
“啊……”她頓時眨巴眨巴眼睛,激動地看著眼前的家人,“爸爸,爺爺,奶奶……謝謝你們……謝謝……”
“可彆光謝我們。”父親笑,“你姥姥和你姥爺也掏了錢的,一會兒啊,去了你媽那邊,也好好好謝人家知道嗎?我們本來說買個代步就行了,誰知道你姥姥非說要讓你開寶馬,還說什麼‘我們家汐羊才不是坐在寶馬車上哭或者坐在自行車上笑,我們家汐羊是坐在寶馬車上笑’,喏,最終決定給你買寶馬咯。”
……
仍是一個盛夏的午後,雲淡風輕,碧空萬裡。
山間水霧環繞,綠林成蔭,掩映著一條細細的小山路。
一群身著黑衣的人沉默地行走在山路上,在某一片滿是石碑的地域前停下腳步。
她站在人群之中,看著那高聳的石碑,表情是麻木的,身子不住地顫抖。
“這是在和我做遊戲對嗎?”她拉了拉左邊的媽媽。
“……”媽媽沉默。
“這是在和我做遊戲對嗎?”她又拉了拉右邊的爸爸。
“汐羊,接受現實吧。”爸爸搖了搖頭,“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是要三十歲的人了。”
“這就是在做遊戲對吧?”她一把抓住爸爸的手臂,淚如雨下,“我答應過爺爺一定會讓他長壽的,一定會讓他變得比老王八還長壽的的,可是他怎麼能,怎麼能——”
“汐羊,人死不能複生,人類終歸是會……”
“不會的!誰說的!你憑什麼說人類一定會死!你們憑什麼這麼認為!”她猛地退後一步,“不會的!隻要有我!隻要有我一切都不會的!”
“汐羊,你也快三十了,你能不能……”
“不會的!我說不會的就是不會的!你們這群無能的凡人!你們這群無能的凡人做不到的事情憑什麼說我做不到!”她雙眼瞪得渾圓,滾燙的淚順著血紅的眼眶不斷滑落,“不會的!這就是在做遊戲!這不可能!開什麼玩笑!”
“她在說什麼啊……”
“哇,真是高考區狀元啊,聽到沒,說咱們凡人呢,老頭都快八十歲的人了,死了不是很正常嗎……”
“嗬,學習學傻了嗎這是,也對啊,老安不就是個書呆子嗎……”
一旁遠道而來的爺爺的親戚們不由地紛紛開始碎嘴。
“你們這群凡人給我閉嘴!”她怒吼,“我跟你們不一樣,我跟你們這種一輩子隻能按部就班掙錢養家然後嘮嘮叨叨彆人家長裡短是非的廢物不一樣,是我這種人在推動世界前進,是我這種人給人類帶來了奇跡,是我的家人養育了我這種人的出現,你們不過都是世界的墊腳石而已,你們不配討論我的爺爺!”
說完,她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墓碑前,顫抖著雙手捂住眼睛,用力咧開嘴,讓自己揚起笑容:“這是爺爺在做遊戲……我數1000下就好了,數1000下後爺爺就回來了,如果數1000下爺爺不回來,那就10000下,我會數到爺爺回來的,一定的,爺爺一定會回來的……”
……
——“60,61,62,63……”
……
端琰進入醫院,正打算上樓查監控,偶遇了崔初原的律師。
律師將對陳月洲的說過的話對端琰重複一遍,並交給他一份和解書。
端琰沉思片刻,收下了和解書,搭乘電梯來到病房,在查看陳月洲的床褥後,思索片刻,衝到了樓梯間。
終於,在二樓的樓梯口,他見到了在一層一層蠕動的陳月洲。
“你瘋了?”端琰一把抓住陳月洲的領子,聲音難掩怒意,“胳膊不打算要了?”
“彆管我……彆管我……”陳月洲使勁推搡著他,滿臉焦急,“安汐羊要出事了,安汐羊生存念頭降低了,我害怕她想不開,快去攔著她,快去攔著她啊……”
端琰眉頭瞬間擰成一團:“我先送你回病房,我去找她。”
“不行,你救不了她的,我能,我知道什麼能支撐她活下去,我能判斷出她在哪個方向……”
“我是警察,陳月洲。”端琰打斷他。
“警察也沒有理由阻止我去看她。”陳月洲脫口而出。
“……”端琰沉默。
陳月洲也瞬間露出些許尷尬的表情。
這不是吵架的時候,如果有端琰攙扶他,應該能速度快一點……
“對不起。”陳月洲立刻道歉,“對不起,說了難聽的話,但是我懇求你,帶我去安汐羊身邊。”
“……”端琰撩起眼皮看著陳月洲。
看不懂。
什麼都看不懂。
從被張曉雅劫持後,這個女孩的所作所為、哭和笑、倔強的理由……全部都,看不懂。
因為看不懂,而害怕和趙世風有關係,所以拚了命地調查和偶遇;
因為調查和偶遇,而覺得她全身疑點重重,所以拚了命地接觸;
因為接觸,而逐漸忽略她身上的疑點和自己的目的,發現她漂亮又聰明……
真糟糕。
他自己也不懂了。
“拜托你,拜托你……”陳月洲左手緊緊地抓著端琰的手臂,“我擔心來不及了,沒時間了……”
“……”端琰低下頭,看著小姑娘滿是灰塵且已經被磨破皮的左手。
良久,點了點頭,弓下身子,攙扶著陳月洲的左臂,扶著他下樓。
……
——“180,181,182,183……”
……
終於走到一樓,陳月洲視線已經一片空白,幾乎暈倒。
端琰隻好將他放在長椅上暫且休息,視線本能地落在嘮嗑的兩個小警察的方向。
他三步並兩步走了過去,正打算谘詢崔初原的情況,崔初原的律師就從遠處跑了過來:“端警官,我們又見麵了。”
端琰頓時皺眉。
“我知道端警官不喜歡我,你的小女朋友也不喜歡我,沒辦法,律師這個行業,有時候為了保護當事人的利益,總是會冒犯彆人的利益。”律師攤手,“和解書打算簽了嗎?你的小女朋友?”
端琰沉默。
“你小女朋友傷得挺重的,我之前說過了,她……”律師又開始將講給陳月洲的那一套理論絮絮叨叨地說給端琰聽。
端琰煩躁地挪開視線,這時,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老太太的身影印入他的眼簾。
是個顫巍巍的老人,看她的第一眼,以為是醫院返聘的什麼教授之類的大人物。
但細看幾眼後,便覺得有些異常。
隻見她故作鎮定地走向崔初原的病房方向,但手指是在顫抖的,並且身體動作很僵硬,她右手提著一個包,雙手下意識地護著包裡的東西,從布料的拉扯程度上看,這個包很重。
發現周圍有警察,她頓時趴在窗戶上,裝模作樣地望著窗外的風景。
端琰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他下意識用餘光掃視了一下四周的空中。
在右邊走廊的儘頭有一處攝像頭,正好對著這邊。
老人似乎也發現了攝像頭的存在,但她即不逃也不躲,似乎根本沒有掩藏自己身份的意思。
端琰沉默。
片刻後,他拿著和解書走到陳月洲身邊:“簽了,五十萬就是你的,沒必要繼續爭下去,你父母是什麼樣的人你自己不清楚?”
陳月洲倏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端琰。
“簽了,現在沒有時間聽你解釋,我也沒有時間解釋。”端琰將筆放入陳月洲左手中,“簽了,相信我。”
陳月洲垂眼。
良久,在單子上簽下名字。
最後一筆寫完的那一瞬間,端琰一把扯起和解書,轉身交給律師:“夠了吧?”
律師頓時激動地點點頭:“還是端警官厲害,我可是勸了您女朋友好久的……”
說著,律師轉頭將單子交給兩個小警察:“和解書都簽了,下來是私人恩怨了,這扳手腕嘛……對不對?等崔先生身體一好,之後還有什麼手續我們保準該補上的都補上,下來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兩位警察對看一眼,又瞧了眼崔初原的病房,跟律師吩咐了幾句後,律師正打算進入房間給崔初原彙報情況,卻被端琰攔了下來。
“跟我聊聊。”端琰道。
律師露出疑惑的笑容,但還是點了頭:“那就……邊走邊聊?”
說著,兩個小警察在前,端琰和律師在後,一同朝門廳走去。
臨走前,端琰摁住陳月洲的肩膀:“什麼都彆做,等我回來,我很快就帶你去找她。”
陳月洲覺得端琰的口吻有些蹊蹺,可自己的身體也的確無法再繼續行走了,他隻得無力地點點頭,靠在長椅上一邊吃著478遞來的鎮定棒棒糖,一邊喘著粗氣。
……
——“299,300,301,302……”
……
等所有人都離開了,老人又開始四周張望。
在確定沒有醫護人員會進入觀察室時,顫巍巍地進入了崔初原的病房,並小心翼翼地將門反鎖。
……
——“401,402,403,404……”
……
崔初原的病房十分高級,是個單間,剛進門的地方是個短小的走廊,左手邊是衛生間,裡麵的人看不到這個方位,算是個視覺死角。
他還不知道陳月洲已經簽了和解書,更不知道外麵的警察已經離開,於是一邊搖頭晃腦捂著額頭裝病,一邊戴著耳機和自己的狐朋狗友聊天。
“你是不知道,那妞舉著瓶子對我頭就是一下,我日……什麼?我當然沒事,怎麼可能有事?我找熟人給我包了個頭,還包了個胳膊,她不是骨折了嗎?那我也胳膊受傷了!不用來看我,我就掛點葡萄糖,等晚上律師那邊處理完我就回去了,對……”
崔初原興衝衝地給自己的朋友講解著如何虐待陳月洲的過程,老人默默地將包裹放在地上,取出了碩大的電動高壓噴壺背在背上,然後將噴管握在手中,打開噴壺的電源開關。
頃刻間,紅色的水霧噴射而出,崔初原正聊得開心,本能抬頭——
“啊!什麼玩意!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雙目劇烈的刺痛和灼燒讓他幾乎崩潰,他本能地抬手去擦雙眼,但由於右手纏著繃帶,左手連著吊瓶,不小心扯翻了連著手臂的輸液架,整個人摔在了地上。
“什麼玩意!乾什麼這是!”他嘶吼著,想伸手去抓眼前的始作俑者,可全身的灼燒和雙目的劇痛讓他整個身體都失去了協調性,再加上右手臂纏著厚厚的繃帶,無所適應的他隻能在地上一味地抓瞎。
……
——“599,600,601,602……”
……
老太太緩緩蹲下身子,放下身上的噴壺。
然後,在自己的包裹裡翻了翻,取出一把插電電磨和一個亞克力製的透明塑料盒。
塑料盒裡放著一片直徑約20厘米的硬製合金鋸片。
她將鋸片熟練地安在電磨上,然後繞開崔初原的抓瞎的範圍,顫顫巍巍地爬到了崔初原的床上,一點一點蹲下身子,猛地摁下電磨的開關,對準崔初原的脖頸方向鋸下——
隻是一瞬間,鮮血瞬間以點狀噴濺而出,在硬製合金鋸片的高速旋轉下,崔初原的脖頸便被劃開了好長的一道口子,由於他的用力掙紮,喉嚨處伴隨著合金深入而裂開了好大的口子,能看到白色的氣管和血紅色的肉在緩緩蠕動。
……
——“709,710,711,712……”
……
崔初原的嘶吼在氣管被切開的這一瞬間失去了聲音。
他在一片恐慌的摸索中終於抓住了自己的皮鞋,並試圖用儘全力抓住襲擊自己的始作俑者,而老太太的手此刻猛地偏向一邊並用力下摁——
頃刻間,鮮紅色的血液呈噴射狀噴湧而出,碩大的血點瞬間染紅了病房雪白的天花板。
老太太一把拔出電磨,像是怕死不透般,又對準崔初原的眼眶骨狠狠地鋸下去。
刀刃入肉的那一瞬間,鮮血伴著一堆黃裡參白的粘液流了下來,崔初原發了瘋的掙紮慢慢停了下來,直到半分鐘後,徹底停了下來。
望著地上那浸泡在血水中、臉部已經血肉模糊、麵目全非的男人,老人顫抖著關上電磨,將機器丟在了地上。
然後抬起頭,目光呆滯地環視著整個病房。
剛才還溫馨潔白的病房,此刻牆上、地上、房頂甚至桌子和床上,到處都是噴射的血液,那些血液還鮮紅著、泛著水光,仿佛在訴說著這裡剛剛還有個一鮮活的生命力。
“小崔,不過怪我,去了那個世界,好好做人吧。”
老太太顫巍巍地起身,四肢顫抖著下了病床。
……
——“821,822,823,824……”
……
老人顫巍巍地拉開房間的門,帶著一身的血漬,迎著外麵來來往往人群異樣的視線走了出去。
她麵無表情地向外走著,仿佛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直到路過幾乎昏迷的陳月洲身邊時,緩緩地轉過頭,對他深鞠一躬:“謝謝你,孩子。”
……
——“948,949,950,951……”
……
慢慢行走在醫院的小樹林裡,迎著周圍人驚恐的視線,老太太終於在院外一個角落的長椅處,看到了自己一直想要見到的那個人。
她瘦了,瘦太多了,瘦得讓人心疼。
老太太默默地拉開自己的白大褂,又解開自己裡麵的大外套,從內側口袋裡取出一枚青團,慢慢走向那個讓她朝思暮想的姑娘。
……
“997,998,999,1000……”
當數完整1000的安汐羊睜開眼時,迎著讓人眩暈的日光,她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那是奶奶的臉。
那張滿是滄桑的臉上布滿了淚水,在她睜眼的那一瞬間,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孩子,沒關係了,數了1000下,一切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