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有很重要的事情瞞著我,我早就發現了。以前,為了不讓她擔心,我當做什麼都不知道,以為這樣就能讓她輕鬆一些。
西裡爾想,他自以為假裝不知就是體貼,現在看來,這其實是退縮。
裝作不知道,似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安寧,繼續接受姐姐的庇護,還不會有任何人來指責。
哦,除了他自己。
西裡爾又想,他不能忍受。他不能看著最愛的親人如此痛苦,而明明有所察覺的他,卻什麼都不做。
不管是為以後能有得知真相的立場,還是更淺層的,隻是為了擔負起本來就屬於自己的責任。
西裡爾都想讓自己能夠強大起來,擁有可以獨立的力量。
“不止是為了幫助姐姐,也是為了,幫助更多的人。”
他輕聲自語。
這具脆弱的身體經不起體力方麵的鍛煉,可能直至餘生,都隻能這樣了。
所以,個人實力的強大,不是西裡爾要走的路。
他略顯飄忽的目光,落到了自己不知不覺攥緊、又鬆開的蒼白掌心上。
……
仿佛沉寂了很久,外麵的天終於亮了。
阿格規文從昨天就覺得舅舅有些不對勁。
母親昨晚就回來了,那對姐弟待在房間裡就沒有再出來過。進了一次門的女仆隻說,公爵大人讓他們也下去好好休息,不用守夜。
感覺似乎沒什麼不對,可是,國王死了。
阿格規文知道母親對尤瑟王的憎恨,所以才會這般不安。
他莫名地擔心——可能是擔心,正常了這麼多年的母親受了刺激,在還不知道她真麵目的舅舅麵前露出了瘋狂的一麵。
因此,大清早的,阿格規文就忍不住來敲門了。
門其實沒關,隻是輕輕地扣上。
聽到裡麵傳來了少年似是有些沙啞的聲音,阿格規文皺眉,連忙推門進去。
摩根給他留下的心理陰影著實很深,這麼多年都沒淡,所以,阿格規文完全沒敢放鬆警惕,生怕推門進去就會看到一個歇斯底裡的母親,和一個被嚇得要死的可憐的舅舅。
“舅——”
隻喊出了一個字,剩下的半截話語卡在了喉嚨口,黑發少年的表情刹那間變得尤為精彩。
他看到了什麼?
阿格規文差點想要抬手,使勁擦擦自己瞪大了的眼睛。
他的步子踉蹌了幾下,晃到了臥室中的大床邊上。
“噓。”
西裡爾做了一個小聲的手勢,順著阿格震驚極了的目光向下望去,眉眼間帶著笑意。
摩根還沒有醒。
昔日要麼冷豔高傲,要麼威嚴滿滿的女人卸下了全部防備,反過來被還是個孩子的弟弟照顧著,摸著頭……
不像摩根,完全——不像。
這是哪裡來的跟摩根長得一模一樣的年輕美貌好像還有點脆弱感覺的女人??!!
強烈的反差,差點把西裡爾的可憐外甥的心臟都給嚇停跳了。
西裡爾看著麵無表情捂胸口的阿格外甥,笑了:“哈哈哈。”
“阿格。”
“…………嗯、嗯?什麼?”
“咳……我在想是不是要提醒你一下。不出意外的話,姐姐再過一分鐘,就要醒了哦。”
“?!!!”
阿格規文臉色大變。
多餘的話全都彆說了,心理陰影仿佛更深了些的少年迅速逃離,一秒鐘都不願意多待。
西裡爾成功地讓阿格逃過一劫。
是這樣的,姐姐醒來之後肯定要為自己的失態感到生氣,但又不會對他生氣,倒黴的就隻有第一時間撞上來的阿格——
不過。
在摩根醒來之前的這最後的一分鐘裡,強撐了一晚上沒休息的金發少年小小地打了個哈欠。
然後,手落下,摸到了悄悄攀爬上來的陽光。
他的唇角微微地勾起,低聲道:
“就從今天開始……好好努力吧。”
……
……
四年後。
今夜,在金碧輝煌的大廳中舉辦的,正是皇家的舞會。
國內有頭有臉的貴族都來到了這裡,當然,還有受到邀請而來,舞會不可或缺的穿著華麗長裙的動人佳麗。
時間未到,正主未來,舞會還沒有正式開始。
男人們站在角落與熟人交談,女人們用扇遮麵,也聚在一起,說著隻有彼此之間才能聽見的悄悄話。
不過,這裡麵也有不少年輕的小姐時而向四周張望,似是在尋找著某道不怎麼確定的身影……
啊,好像找到了?
人群——主要是女人堆——裡爆發了小小的騷動,衣冠楚楚的貴族老爺們向這邊投來了嫉妒似乎多過不屑的目光。
騷動的來源,蓋因一個意外。
某位粗心的小姐行走時不慎扭到了腳,而在她驚呼,向前摔下之時,剛好被路過的紳士及時伸手扶住。
“小姐,請恕我冒昧。”
沒錯了,騷動的主要原因,還是這位紳士本人。
金發藍眼的年輕人渾身都散發著明亮的光芒,他的笑容還那般明媚燦爛。
這就是新晉的女士殺手、男性公敵,相貌堂堂偏還強壯勇敢的高文騎士。
高文騎士前不久得到了公爵閣下的冊封,正式成為了一名受人尊敬的騎士。他還未公布自己要向誰效忠,不過,大家都默認是為他主持騎士禮的公爵了。
一進入社交場,前途光明的高文騎士就成了萬眾矚目的焦點。
就比如被他扶起的那位小姐,臉早已羞紅了,嘴唇蠕動了半天,都沒能說出話來。
“嗬嗬。”高文騎士好像十分理解地一笑,對待女性要予以尊重是他的行事準則,這裡的“女性”覆蓋了一歲到九十九歲的所有年齡段。
“您沒有受傷吧?如果有哪裡不適,請務必……”
“咳!”
高文騎士話沒說完,就被從背後而來的咳嗽聲打斷。
原來他的兄弟,因為年齡沒到還沒受禮的阿格規文也在。
阿格規文也相貌端正,隻是不能歸到英俊一類,他嚴謹認真的氣質明顯更為出眾。
阿格規文:“慎重點,高文,你又開始得意了。”
高文:“你誤會了,我的兄弟。我隻是對需要幫助的小姐伸出援手,沒有彆的意思。”
隻是,小姐被扶起來了之後還沒有道謝離開的意思,目光搖曳,欲言又止,高文騎士覺得很有必要耐心地聽她述說。
“小姐?”
高文騎士很期待。
不負所望,小姐似是下定決心,終於在金發騎士的和煦目光注視下,借著這個機緣巧合的機會,毅然開口了:
“請……請問……高文騎士,您……”
高文(高興):“嗯,嗯?”
小姐(豁出去了,眼神頓變):“請問,您——的舅舅,西裡爾·康沃爾公爵閣下,是否也參加了這次晚會呢?”
高文:“我——的舅舅——啊,啊?”
背後傳來不是咳嗽,而是嘲諷的嗤笑了。
高文騎士大失望。
可是,小姐期待又犀利的視線讓他隻能藏起失望,如常回答:“舅舅當然也來了,不過,在進場之前,我們就分開……”
嘩啦啦——
還是不等他說完,女人們嘩然,當場就激動地討論了起來。扭了腳的小姐迫不及待地道了謝,就匆忙加入了討論之中。
高文:“…………”
阿格規文:“所以我才讓你慎重。”
太陽騎士的光芒暗了暗,不過很快就恢複如常——高文表示自己習慣了。
自打和親愛的舅舅同場出席了一次宴會後,他就落到這麼個待遇來了。
女士們對太陽係美男表示欣賞,但她們大概對隻公開露了一次麵的康沃爾公爵更有興趣。
“這很反常。”高文歎息,對二弟道:“我十分認可舅舅的容貌和氣度,絕無半分嫉妒之心,但是,女士們的審美是不是太單一了?”
“是的,你不是嫉妒,你隻是落寞。”阿格規文:“我建議你從自身尋找問題,比如你的肌肉——是不是太壯碩了?”
高文鄭重反對:“肌肉根本不是問題,寬闊可靠的胸膛才能提供安全感。好了,阿格,等你成為騎士之後,這些道理你就會明白。”
前來赴宴的兄弟二人組開始了針對體魄的辯駁,還是一如既往地誰也沒說服誰。
然而,他們在之前提到的那個名字……的主人。
西裡爾·康沃爾公爵還未出現在舞會的大廳中,所以,縱使女士們多番尋覓,也找不到那道曾經驚鴻一瞥過的身影。
是的。
他在皇宮中的另一個地方。
通向舞廳的必經之路上。
“雖然不請自來,但請您原諒。那個場所太過嘈雜,我想在安靜的地方,與您先見一麵。”
“您願意分出一點時間,聽我說嗎,陛下?”
——初次見麵,國王陛下。
——初次見麵,我的……另一個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