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1 / 2)

對於自己在兩個世界中掀起的震蕩,雪名陣並不知情。他仍在勤勤懇懇工作,準時準點加班。等回到店麵,已臨近半夜十二點。

……是錯覺嗎?怎麼感覺回到港口黑手黨,工作量反而變多了?

雪名陣狐疑地摸出手機,熟練地向森鷗外討要加班費。

森鷗外沒回。倒是彆動隊的內部聯絡渠道一直在閃,打開後蹦出來自宣傳官的一長串聊天記錄:【急急急!】

【陣,速去擂缽街,接兩個孩子。詳細定位已發】

【我答應要在今天帶他們回警視廳,但昨晚跟明美一起做任務,潛入水下餐廳後,不到十分鐘入口就被炸毀了。】

宣傳官的消息裡充滿了辛酸:【入口封閉不到十分鐘,餐廳裡死了一個人。兩小時後,死了兩個。今天早上,又死了一個……好不容易推理出凶手是誰,水下餐廳爆炸了……我們到現在還在海上飄著,明美說已經叫了快艇來撈我們……】

東京,真的好危險。

宣傳官痛苦完還是叮囑:【一定要趕在12點前!擂缽街的孩子排外敏感,一旦破壞約定,可能就不會再交托信任。】

“……”雪名陣瞅了眼聊天記錄的時間,晚上十一點整。而現在已經是十一點五十五,距離灰姑娘的魔法消失……信任消失,隻剩下五分鐘。

雪名陣肅然起身——拿起了原本給服裝店準備的擴音喇叭。

…………

擂缽街。

芥川龍之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麵前破碎的手表,上麵的指針正一點一點走向子夜十二點,他的心也跟著一點一點往下沉。

按照約定,他和妹妹從今天的一早就開始等,最初還能自我勸慰“成年人很忙,也需要下班後才能來”,但隨著夜色漸深,慌恐和懷疑終於肆意滋長,藤蔓一樣勒住了心臟。

是被欺騙了嗎?被戲弄了嗎?被……放棄了嗎。

或許他最初就不該提“再等半個月,我們需要一點時間準備”的要求。

夜露深寒,芥川龍之介被夜風一掃,低悶地咳起來。

“哥哥……”芥川銀低聲喚著向前一步,左手扶上兄長的後背,右手不著痕跡地攥起一片從地上拾來的、一頭尖銳的碎瓷。

野犬總在入夜時分出沒,而比野犬更可怕的,是棲身於這條街裡的人。

芥川兄妹樣貌出眾,覬覦他們的人並不少。往日他們總會避免在日落後行動,以免過量的戰鬥,給芥川龍之介的身體帶來更大的負擔。

但今天,今天本該是他們徹底離開這片晦暗的街道,踏向光明未來的日子——

芥川銀的眼底閃過一絲厲色,正準備毫不留情地用碎瓷捅穿背後靠近之人的眼珠。

“咳!”

商場擴音喇叭的聲響忽然打破了擂缽街的平靜夜色:“芥川龍之介同學,芥川銀小朋友。請立刻趕到擂缽街入口處,你們的家長正在焦急地等待你們。”

“……”從沒

聽過商場走失兒童廣播的芥川龍之介被震住了。

“芥川龍之介同學,芥川銀小朋友,請在聽到廣播後,立即趕到……”

芥川兄妹:…………這是什麼!?這是在乾什麼!?好羞恥,快閉嘴!!

更多的人頭從廢墟中探了出來,竊笑著“芥川龍之介是誰?”、“芥川銀是誰?”、“哈哈這也太可笑了吧”,而那些伺機想要偷偷搞定兄妹倆的劣徒們,則在看到形勢不容許他們悶聲發大財後,果斷地選擇了撤離。

“……”芥川龍之介的臉這輩子沒這麼紅過,他恨不能當場轉頭走人,但如果就這麼走了,對方會不會不依不饒地喊上一整晚?他完全不想以這種方式家喻戶曉。

就像每一個被雪名陣創的人一樣,芥川兄妹好想逃,但是逃不掉。

他們努力豎起了衣服衣領,掩耳盜鈴似的埋著頭、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聲源處,看到一個留著半長黑發的男子正背對他們,以一種隨意且不拘小節的姿態蹲在擴音喇叭邊,聽聞腳步聲後扭過頭來:“芥——哦,是你們嗎?”

“……”芥川龍之介的腳步猛然刹住。

他忽然意識到,對方為什麼會以這種不體麵的姿勢麵對他們了。

即便蹲在路邊,對方流暢隆起的背脊肌肉依舊彰顯著壓倒性的力量感。薄薄的白色襯衫勉強包裹著飽滿鼓脹的胸肌與手臂,是會讓任何來自擂缽街的孩子感到警惕的體魄。

如果站起來……這家夥,站起來有多高?

然而雪名陣天生更會和這種戒備心強的人類相處。他並不在意芥川兄妹變得不友善的防備眼神,隻簡單說了下自己是代替宣傳官來接人的,就將頭轉回去,衝著兩人隨意拍拍後背:“上來吧,我背你們回去。”

“……”芥川龍之介警惕地向前一步。

來自陌生人的“背背”邀請並不能打動他們,但這個背對他們的姿勢,卻是將最為脆弱的後背與後頸,毫無防備地袒露在他們麵前。

如果芥川銀此時舉起碎瓷,狠狠照著對方的後頸捅進去;或者他發動異能,利用衣服的布料劃開對方的頸動脈……毫無疑問能夠輕易地殺死對方。

這比說一萬句好話,更讓芥川龍之介放鬆。

但他仍是很謹慎地沒有讓妹妹上前,自己爬上男人的後背——

雪名陣側過臉:“妹妹不來嗎?那麻煩把擴音喇叭撿起來吧,回頭還要用。”

芥川兄妹:“…………”

還要做什麼?!你還要用喇叭做什麼!?難道要沿途宣揚“我接到了芥川龍之介同學,和芥川銀小朋友”嗎?!

芥川龍之介眼前發黑,因為情緒激動與吹了一夜冷風再度猛咳起來,平日裡總是充斥著求生的本能與憤怒仇恨的大腦,平生第一次產生“因為某人而頭疼”這樣的情緒。

可能是因為“可靠是對比出來的”吧,太過不可靠的成年人,反而逼得芥川龍之介可靠了起來,冷靜地質詢:“為什麼許諾我們的人沒有親自來?”

雪名陣歎氣:“因為他去東京了。”

“……”芥川龍之介凝神傾聽後續。

雪名陣:“……”

芥川龍之介:“……”

雪名陣:“?”

芥川龍之介:“……??”

??結束了???啊??去東京了就沒後續了??那人是死在東京了嗎??

雪名陣卻覺得“去東京了”這句話本就是最完美的解釋:“他去的是東京(),他再度強調?[((),“東京!”

芥川龍之介:“……”

這是什麼暗號嗎?還是什麼常識?為什麼這個人表現得好像說一句“東京”就可以解釋一切的樣子?

兄妹倆試圖理解:

“他死了嗎?”

“是因為、東京太繁華了,所以不願意回橫濱了嗎?”

雪名陣:“……啊,他遇到連環殺人案了。”

不行啊這對兄妹,對基本的常識都如此不了解的嗎?雪名陣十分憂心,遂體貼地給兄妹倆科普了一路,譬如“新婚大逃殺”、“女護士男殺手”、“內褲殺人案”、“橋頂飛車”……

兄妹倆:“……”這東京,怎麼聽起來像有錢版的擂缽街啊。不對,至少擂缽街的人不會用內褲殺人。

世界觀的崩碎與重組中,兄妹倆艱難地咽下了“在東京,內褲殺人是正常”、“結婚隻被連續刺殺五次是幸運的”等離奇常識,心神恍惚間聽到雪名陣輕飄飄地說:

“對了,你們還未成年吧。宣傳官說,哥哥答應收養時提出了一個條件,希望妹妹能去正常學校念書。入學的手續,他已經替你們辦好了。”

不是“你”,是“你們”。

芥川龍之介現年14歲,同樣也是該上學的年紀。

雪名陣溫和地笑了一下:“等回去之後,加油補課,然後去東京上學吧。”

兄妹倆幾乎是下意識地點頭,然後點到一半僵住:“…………”

……去哪上學??東京???你剛剛才說完東京內褲殺人案吧喂!!!

·

不知道為什麼,一心想送妹妹上學的芥川龍之介忽然又反悔了。雪名陣大膽地做出合理(?)猜測:可能是因為聽說自己也得上學吧。

唉,現在的孩子,怎麼都這麼不愛學習呢?

他一邊歎息著,一邊思考另一個問題:帶回的孩子要如何安置?送回警視廳?但這些天大家都在加班加點地搞搬家,地下研究所才搬了不到一半,明顯抽不出空帶孩子。

他先帶幾天?二樓的其他租戶搬走了,床鋪一下空了下來,安置孩子們是沒問題,但租金怎麼付呢?他的工資,全都用來氪地下二層了啊。

重度氪佬愁眉不展,引得芥川銀忍不住小聲詢問:“……我們想在橫濱上學、會讓先生很為難嗎?那就——”

雪名陣:“?原來不是不想上學嗎,可在橫濱上學,與在東京上學有何區彆呢?”

芥川兄妹:“…………”

() 這家夥……明明前腳才輸出完東京恐怖故事,後腳自己就忘了嗎?!

芥川銀小聲提醒:“但那是東京、東京啊。”

雪名陣反應過來:“哦,那個啊。但是東京那所學校,是唯一一所不限製學生年齡、對所有無教育基礎的未成年開放的學校,如果想在橫濱上學,對於你們的知識儲備要求可就嚴苛多了。你們需要在開學前進行很辛苦的補習——”

“可以的!”芥川銀飛快打斷,“我們會很努力地補習的!一定會達到入學要求!”

芥川龍之介:“在下可以不上——”他在雪名陣微笑轉來的目光中噎住,“……在下、也會,努力的。”

可惡,這家夥的眼神,根本沒給他拒絕的機會。居然逼迫無心的禍犬上初中……

手機響了起來。雪名陣沒理會背後散發著低氣壓的無心の禍犬,低頭看了眼連串的短消息,最新一條來自森鷗外:

【送給我的禮服收到了哦,款式非常不錯。我和C先生都想入股雪名先生的服裝生意,不介意的話還請收下這兩筆投資吧。】

往前翻,是兩筆高到離譜的打款,很難不讓人懷疑這是否又是一場內卷的結果。

但誰在意上司卷不卷呢?雪名陣隻知道又有錢了!他當場斥小資租下了整個二樓,想想年輕多金的房東先生貌似還兒女滿堂,遂嘗試著請教:【收養了兩個孩子,該給他們準備什麼日用品呢?】

這麼晚還沒睡,織田先生一定在享受橫濱的燈紅酒綠吧。

正在地下水道拆除危險啞彈的織田作之助:【?可以問問年齡和性彆嗎?明早有空的話,我可以陪你去趟商場。】

反正他處理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雜事,翹一天班沒什麼問題。

雪名陣:反正我是在為黑手黨打工,翹一天班非常合理。

兩位首領の福報一拍即合,雪名陣愉悅地掛斷電話,甚至大方地使用了上司卡,隻為從N的嚴防死守下薅來文也的部分教材。

看完全部短信的芥川龍之介:“……先生,不是警方的人嗎?”

他陷入了混亂之中。

為什麼,為什麼那個港口黑手黨的首領,會給警方的人打錢啊?還那麼有禮貌,說什麼“不介意的話請收下這筆投資”。

芥川龍之介:……不對,怎麼想都不對吧!

為什麼投資的人反而禮貌有加?為什麼那個森鷗外,要對一個看短信、好像隻是做服裝生意的警方臥底如此客氣??

難道在外麵的世界,做服裝生意才是最厲害的職業嗎?連投資方、黑手黨首領也要避其鋒芒?

芥川龍之介:…………不對,怎麼想都不對吧!

遭了,難道真是在擂缽街的這些年不常用腦子,所以腦子不好使了嗎?他為什麼看不懂眼前的世界了!

芥川龍之介陷入前所未有的慌亂中,再看他的妹妹,同樣滿臉迷茫。

或許,這就是缺乏常識和文化導致的理解困難吧!芥川兄妹自覺找到了合

理的解釋,並暗下決心,要好好學習,努力從書本中找到答案。

·

芥川兄妹想追尋的答案,注定無法從書本中獲得。甚至可以說,就連身涉其中的烏丸蓮耶本尊,也想不明白雪名陣到底給森鷗外灌了什麼迷魂藥、自己為何要為一個再度叛出組織的普通代號成員儘心竭力,主動帶貨。

同樣的困惑糾纏著所有人,隻有謎題本身無事一身輕。接了孩子回去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又能精神抖擻地起床為禍人間了(……)。

他懷著愉快的心情,煮了桂圓紅棗蓮子粥,配加了少許薄荷的白米糕,給網友寄過去一份,又在桌前放了兩份。

芥川兄妹離開擂缽街的第一晚,就在刻苦埋頭讀書,以圖早日攻克雪名陣這個邏輯矛盾體。此時仍趴在書桌上,睡得天昏地暗。

食物的香氣勾起腹部的轟鳴,他們相繼蘇醒,睡眼惺忪間猛然意識到,自己居然在全然陌生的環境裡毫無防備地陷入沉睡,這完全不……好香好香。

饑腸轆轆的胃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叫囂著渴望,而那個行走的人間謎團伸手敲了敲餐桌上的碗:“快來吧。半小時後,我們就要和房東先生見麵了。”

“……”這是、為他們準備的嗎?芥川兄妹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書桌後,芥川龍之介抿緊病白的唇:“——”

雪名陣:“嗯?不過來,是沒胃口嗎?那我說些下飯故事吧,也是在東京的同伴分享給我——”

芥川兄妹以飛一般的速度坐到了桌前,開始埋頭狂吃。

雪名陣愣了一下,又開始反向憂心:“吃得太快了吧,對消化也不好。那我說些不下飯的故事吧,還是在東京的同伴分享給我的……”

芥川兄妹:“……”

絕望.jpg

他們痛苦地放慢進食速度,對抗在擂缽街養成的狼吞虎咽習慣——這件事做起來非常困難,因為這個不靠譜的家夥做出來的飯菜居然出奇的美味,以至於吃到七分飽、愕然發現早飯已經吃光了時,兩人還在本能地分泌口水。

“……”什麼啊,完全不夠吃!

兩頭餓獸投來幽幽的目光。

但雪名陣一向在飲食方麵把控嚴格,確定這樣的食量對於長期饑飽不定的兄妹倆來說更好後,他便無視了兄妹倆“飯,餓,還要”的眼神暗示,起身道:“出發吧。去買日用品。”

和織田作之助約好的碰頭地點位於警視廳附近,是一家品類齊全、價格低廉的大型商超。

領著兩個仍掛著“沒吃飽”“煩躁”表情的小孩,雪名陣在門前止步,看了眼神情姿態貌似有些尷尬的織田作之助,又掃向背景人群中某幾顆熟悉到突兀的腦袋:“……中原先生,森先生,太宰,為什麼你們都在這裡?不用上班嗎?還是這家商場裡有什麼特殊任務?”

“?”芥川兄妹下意識去看被雪名陣點出的森鷗外,心想:……就是他嗎?禮賢下士的首領,卑微的投資方。

森鷗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孩子們心中

留下了什麼奇怪印象,隻若無其事地放下報紙走出人群:“誒呀呀,真是巧,本來是想給愛麗絲買幾條洋裙才來這裡的,沒想到碰到雪名先生——我們進門再說吧。”

自從雪名陣加入港口黑手黨後,森鷗外對於雪名陣的稱呼就是薛定諤的貓。什麼時候喊雪名,什麼時候喊雪名先生,全憑語境和心情。

可他此時帶著點陰陽怪氣意味的稱呼落進芥川兄妹的耳中:……先生?為什麼港口黑手黨的首領,要稱呼一個底層成員、臥底警察、服裝商人為“先生”?

……好怪,真的太怪了!再看幾眼。

少年太宰打著哈哈從攬客吉祥物身後轉出來,跟在織田作之助身邊,完全沒辦法說“我是收到租金轉賬,知道你收養了一對兄妹,才翹班出來看看的”。少年中也則很不爽地反問:“你一聲不吭突然翹班,我追來看看有什麼問題嗎?不要學那條不負責任的青花魚啊混蛋!”

因為不滿,少年中也略微提高了嗓門,華麗的聲線剛落下——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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