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1 / 2)

第60章

黃懷陽提出的請求,像一記重拳打在老夫人和張素華母女的臉上,把她們仨都打懵了。

張素華腦子空白之後,瞬間又變得清醒,薑心慈早就命不久矣,經了今日的刺激,怕是真要立刻入棺材。她本沒有把握一次就要了薑心慈的命,黃懷陽卻第一次如此憤怒,說明薑心慈的確不久於人世!

真是天助我也!

等薑心慈喪事過去,黃懷陽再娶也是一年之後的事,到那個時候,她早就把老夫人的財產給掏空了!

張素華大喜過望,十分費勁才壓住喜色,隨即又飛速地想著眼前事情的應對之策。

老夫人最先開了口,她厲聲道:“不行!”她不允許黃懷陽把她唯一的血脈親人,趕出黃家!

黃懷陽上前一步,神色堅決道:“今日我妻在園中散步……”

老夫人重重地摔了一下杯子,打斷了黃懷陽的話:“這事我聽說了!是粗使婆子莽撞,黃家的刁奴你又不是不知道的,你父親在世的時候,她們便是你這樣,這樣的意外,難道也能怪到貞兒和她母親頭上?”

黃懷陽直起脊背,態度更加強硬地說:“這不是意外。老婆子已經招了,即便她不招,老夫人,有些事兒子不是不計較,不過是看在您的麵子上,一直寬容她們,如今卻是觸碰到兒子的底線了,兒子今日一定要把她們請走!”

室內一片死寂,老夫人與黃懷陽對視著,良久沒有說話。

張素華坐如針氈,醞釀了半天,才噗通一聲跪在老夫人跟前,泣涕漣漣,容色淒慘地道:“老夫人,我真是冤枉。表嫂病了許久,我早不害她,晚不害她,怎麼偏要這個時候害她。實在是下人汙蔑!

表哥要趕我們孤苦無依的母女倆,我也不敢反駁什麼,隻是遺憾以後不能在老夫人跟前儘孝,以後您吃藥的時候,切記不要貪急,如今又是冷秋,夜裡得安排心細的人值夜,再有那貪睡貪嘴的……”

說著說著,張素華便跌坐在老夫人跟前,用抽噎聲代替了言語,反倒是一切儘在不言中,尤貞兒也跟著跪下,默默垂淚。

老夫人膝下獨子早逝,世上就這麼兩個血親,她本就對嫡子有芥蒂,眼下更是偏頗張尤母女,沉聲痛斥黃懷陽和黃妙雲父女道:“黃家,不是你隻是你們的家。黃家,先有了我和老太爺,才有了你們!如今我還沒死,你們就急著把我的親眷趕出去,等我死了,我的牌位是不是也要挪出去扔了!”

這番話說得太重,黃懷陽和黃妙雲已經感覺到頭頂上“孝”字的帽子,壓得他們喘不過氣,若是不孝的名聲傳出去,他們父女倆,一個官聲受影響,仕途也許就此終止,一個閨譽不佳,親事勢必受阻。

黃懷陽先跪下,黃妙雲緊隨其後,黃懷陽紅著眼圈說:“兒子這一輩子都會孝順您,兒子隻是讓表妹出去住,並非不許她們再來探望您。兒子也想哄您歡喜,也想讓您覺得兒子孝順,但表妹戕害心慈已經是證據確鑿的事。若要拿妻兒性命換取兒子的孝順名聲,大抵也是兒子太懦弱無能了些,若如此,兒子也隻能在忠孝麵前,選擇孝。”

他下了衙門回來,一刻不停,身上還穿著官服和官帽,他脫了官帽,放在地上,道:“兒子願意辭官,以後彩衣娛親,如此,希望老夫人能夠滿意,也請老夫人能夠同意兒子的請求。”

張素華母女瞪大了眼睛看著地上的官帽,黃懷陽是說一不二的人,他說要辭官,便不是玩笑,可他辛辛苦苦爬上今天的位置,竟然為了內宅裡的小事,就要辭官,怕不是腦子給驢踢了!

更要緊的事,經黃懷陽這樣一威脅,今日之事若傳出去,他孝順的名聲必然有了,老夫人一個非血親的嫡母,便會落得個刻薄的名聲。

至於張素華和尤貞兒母女,怕是要成為人人唾棄的攪屎棍。

張素華不敢賠了夫人又折兵,無助地看著老夫人,死死地抓著老夫人的衣擺,卻一句口的都不肯開,尤貞兒在旁邊默默磕起了頭,倒像是現在就要訣彆一般。

老夫人眼神流連在幾人身上,重重地閉上眼,道:“你們三人先出去。”

尤貞兒瞧了張素華一眼,張素華扶著她的手,同她一起拜彆老夫人,離開了上房。黃妙雲也隻好暫時離開。

丫鬟關上了上房的門,老夫人臉上不複慈和的神色,雙目冷冰如霜,十分硬氣地同黃懷陽道:“你想好了,為了一個女人,就要丟了你的官位?這些年你們夫妻是怎麼過的,你覺得值得嗎?”

黃懷陽意外地平靜,他篤定說:“值得。兒子不是衝動行事的人。”

老夫人眼神忽然軟和下來,道:“我知道你是個長情的孩子。我沒有看錯你。當初你哥哥去世後,族裡那麼多人勸我在族裡過繼一個孩子到黃家,我都拒絕了,我選擇了你。我撫育你長大,我的兒子用他的命換你的命,我這一輩子也沒有求過你什麼,隻此一件事,或許是貞兒和素華的不是,我替她們道歉。我請求你,讓她們留下來。行嗎?”

黃懷陽口舌一頓,盯著老夫人渾濁的雙目,如鯁在喉。

他欠著老夫人的養育之恩,欠著嫡兄的救命之恩,所以這些年,他待老夫人不可謂不敬重孝順,他得的好東西,妻兒有的,老夫人也有,三年前老夫人高燒的那一夜,他也跟著熬夜伺候,隻等老夫人清晨醒後,病情好轉,滿眼血絲地去了衙門。諸如此類知情,不勝枚舉。

黃懷陽不是個話多的人,但他的行為稱一句孝子,絕不為過。

隻是在老夫人眼裡,沒有血緣的孝子,到底還是比自家侄女疏遠得多。

地上那頂官帽,也顯出幾分滑稽。

黃懷陽彎腰撿起官帽,臉色疲倦得很,瞬間蒼老了好幾歲,算一算年紀,他其實隻是三十多歲的人,眼下看起來卻老如不惑之年。

他略一思忖,心裡有了主意,他聲音低啞,緩緩地說:“好。兒子這次依您。若有下次,莫說官位,您若是要兒子以命抵命,兒子也認了。”

老夫人眉眼一鬆,心裡舒坦了很多。

張素華在她身邊伺候慣了,換了彆人,她會不習慣……張素華當年還和她獨子說過親,她看尤貞兒就像看自的親孫女一樣,她老了,她也累了,午夜夢回的時候,她經常都在想,如果她的傻兒子自私一點,沒有救黃懷陽就好了,如今她也能兒孫滿堂了。

這是黃懷陽欠她和黃懷仁的!

黃懷陽拿著官帽,並不戴上,他說:“不過……兒子不能對不起心慈。”

老夫人就知道黃懷陽不會這麼容易就答應,她問道:“你想怎麼樣?”

“內宅之事,妙雲比兒子熟,就讓她來說罷。”

老夫人點頭應允,黃妙雲進來之後,張素華和尤貞兒也跟了進來。

黃懷陽很愧疚地看著黃妙雲,眼神有些弱勢,他道:“你表姑母和表姐還是住家中,家裡的事,我不如你清楚,你和老夫人說罷。”

黃妙雲當即明白是什麼意思,她張口就同老夫人道:“為了母親的身體,從今往後,隻許她們住在您的福壽堂,隻許走偏門,家裡的所有事情,都交由我與母親打理。這樣一來,也不耽誤她們伺候您。兩全其美。”

張素華有些失態了,她尖聲問道:“你母親打理?你母親的身體……”

黃妙雲揚唇笑了笑,道:“我母親身體甚好,打理內宅,綽綽有餘。表姑母,您很高興聽到這個消息是不是?”

張素華攥著帕子,複雜的眼神落在了黃懷陽的臉上……薑心慈又沒有性命之憂,黃懷陽竟拿官位相挾,他們夫妻關係早就交惡,他怎麼會這樣,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這樣愚鈍的男人!

老夫人接了話頭,說:“妙雲,一切都依你說的,隻是一點,內宅的事交還到你母親手上,往後你表姑母便絲毫不沾手了。至於從前內宅裡的任何事,便不許計較了,你表姑母管理內宅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卸磨殺驢,委實說不過去。”

黃妙雲垂首道:“您說得有道理,孫女願意聽從您的意思。”

張素華與尤貞兒對視一眼,暗暗鬆了一大口氣……薑還是老的辣,如此脫下手中擔子,也不必擔驚受怕了。

事情商定到這個地步,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黃懷陽懷抱官帽,和黃妙雲一起離開了福壽堂。

黃懷陽仰頭望天說:“天色黑得真快。”

他們方才進來不過是擦黑,現下卻是濃黑的夜色。

黃妙雲衣擺浮動,冷風從耳邊刮過去,她說:“夏日長,秋冬日短,自然黑得快。”

黃懷陽半晌沒有說話,臨到要分彆的時候,他才瞧著黃妙雲欲言又止。

黃妙雲很體貼地笑了一笑,眼裡沒有一絲責怪,道:“爹,您不說女兒也知道,老夫人拿大伯父做托辭了是不是?”

黃懷陽點了點頭,不敢看黃妙雲的眼睛,隨即又抬起頭,很鄭重的承諾:“這是最後一次了,若她們再有不軌之心,爹肯定要護著你們的。”

黃妙雲說:“把她們趕去福壽堂,已經足夠了。”

從今以後,張素華母女不沾內宅之事,便再沒有爪牙,也沒有錢使鬼推磨,刺激薑心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