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喧鬨之中,蘇芝抬起頭。冷月的白霜正灑下來,與集市攤位上的暖融融的燈火相接。四周圍,奶娘護著她、明越拉著她,來往遊人熱熱鬨鬨,目光所及的每一寸每一分,都讓人醉心。
她已快要忘記宮中的冷清寂寞了。如果可以,她期望這輩子都能這樣熱熱鬨鬨的、被人嗬護著過下去。
“啊,就是那裡了!”明越忽而一喊,腳下稍頓,旋即又走起來,比方才走得更快一些。
蘇芝個子太矮,一時什麼都看不到,隻得先跟著他走。到了近處,才看到那家並不大的門臉上掛著的牌匾:淩劍閣。
“我問了府裡的下人,他們說這家店打的佩劍最有名!”明越解釋道。
蘇芝一哂,腦中撥開那些庸人自擾的惆悵,隨他進店去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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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府中因為十八皇子的突然駕臨,也熱鬨了一陣。
府裡孩子多,許多都正值愛玩愛鬨的年紀,對禮數尊卑縱使心中有數,一瘋起來也就記不得了。偏生十八皇子跑了一天的馬正在興頭上,一進府又正碰上一群年紀相仿的孩子剛讀完書,正好呼朋引伴地一道玩去了。
孩子們一個個都高興,長輩們卻都被攪得有些心神不寧。暖玉閣裡,妯娌四個正好坐在一起喝茶,四夫人想著剛才從院門口一劃而過的笑鬨聲,直歎氣:“幾位嫂嫂,你們說這十八殿下……”
大夫人一記淩光掃過來,四夫人一噎,啞了啞音:“……我也不說什麼。隻是我們家明彙方才回來就說了,怕是日子久了功課要趕不上。”
孩子一時半刻功課趕不上不是大事。四夫人這話說出來,幾個嫂嫂自然都明白她的弦外之音——她是覺得這十八皇子太不靠譜,讓孩子們這麼跟他待在一起,怕也不是個事。
“這話就彆說了。”大夫人搖搖頭,“聖旨在那兒放著,咱還能硬把孩子們接回來不成?且先瞧瞧吧,若他日後懂事起來,自不必咱們操心;若就這般鬨下去,陛下聖明,總也要為各府孩子著想的。”
她這般一點,四夫人淺怔,旋即釋然。
也是,她們操什麼心?眼下這些個事都是因為陛下想立十八皇子為儲才有的,若他就這樣冥頑不靈下去,陛下沒了立他為儲的念頭,來日自是要麼讓孩子們回來,要麼換個聰慧沉穩的皇子去伴讀,耽誤不了多少日子。
四夫人鬆了口氣,堂屋裡就又有了笑聲。幾人閒說幾句家常,二夫人的目光忽在掃過大門間一冷:“喲。”她睇了眼正走進院門的楚源,“這孩子在弟妹這兒倒養得好,氣色都好看了,不似那時日日氣我的時候。”
楚源離得遠,沒聽到她說話,抬眸間因有半扇門遮擋視線,也隻瞧見了三夫人。這一對視上,就總要上前見個禮才是,他便提步進了堂屋:“三夫人……”話出了口才注意到,幾位夫人都在呢。
看到二夫人,他猶是克製不住目光一冷。三夫人仿若未覺,和顏悅色地笑道:“今天阿芝與明越都不在,三爺也不回來。若讓你跟我們一道用膳,你怕是也覺得沒趣兒。正巧十八皇子來了,孩子們都跟他玩著呢,已吩咐膳房往廳裡備席,你過去一起用就是了,熱鬨一些。”
三夫人的話說得體麵,話裡話外都隻是不想楚源在她們這一眾長輩間不自在,實則自是不想他再被二夫人刻薄。楚源得她照顧這些時日,本也心懷感激,更不願再給她添麻煩,了然一揖:“好,那我先去了。”
言畢他便往外走去,看看天色,想想三夫人方才那句“阿芝與明越都不在”,心裡又彆扭起來。
他們出去逛集了,還要一起找個館子用膳,提也沒提他半句。
他覺得心裡空得慌。
楚源一語不發地走去正廳,跑去跟十八皇子一起玩的孩子們也都已到了廳裡,等著用膳。他邁過門檻的瞬間,廳裡靜了一下,接著,蘇明澈站起身:“你怎麼來了?”話裡大有幾分敵意。
楚源懶得與二夫人膝下的任何一個孩子多說話,看也不看他,隻上前向十八皇子一揖:“殿下。”
“……我記得你,楚源,對吧?”蕭易含笑看著他,又問,“上次生辰的那個妹妹呢?”
“出去玩了。”楚源言簡意賅。
心下又泛起一句:出去玩了,但問都沒問他。
“這樣啊。”蕭易一哂,睇了眼蘇明彙身邊還空著的位子,“坐吧。還是你們府裡熱鬨,在宮裡啊……皇兄弟們都不陪我玩!”
“……”楚源被這話說得一陣無語,腦海中不自覺地回想起上輩子認識的那個“蕭易”,他的十八叔。
他那個十八叔沒什麼野心,低調內斂,但很勤學。他們六七歲時曾也一起讀書,十八叔遠比他要愛學。後來更是結實了一群文人墨客,閒的沒事就在府裡做學問,他還曾想委十八叔以重任,但十八叔大手一揮說不感興趣,就想做學問。
再看看眼前的蕭易,怎麼就知道玩,是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