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這是給自己的倒計時。]季沉嫣心道。
蟲紋最開始隻長在四肢,再緩慢爬行至腹部,最後抵達大腦。
倒是多虧了汪昊麟,在對戰之中,季沉嫣看得一清二楚。
季沉嫣不禁感到慶幸,每一次的戰鬥都沒有浪費,讓她一點點摸清了夏娃之卵的用法、限製。
季沉嫣在母卵孵化狀態下,目光緩緩上抬,落到了畸變種的身上。
目光彙聚處,好似無聲交融。
果然改變了。
孵化的夏娃之卵正在影響著季沉嫣,讓從來謹慎的她,突兀的產生了玩命兒的刺激感。
連落在畸變種身上的目光,也不再惶惶不安,而是更高地位的打量。隻要是蟲卵感染,再厲害的畸變種都沒關係,仿佛她天生就可以操控、影響它。
逐漸被點燃的興奮、快感,正在大腦中產生。
畸變種胸前的甲殼,藏著第三顆夏娃之卵。
如果吃下去,就可以一舉解決她的基因崩潰問題!也可以解決顧不去即將成為災級畸變種的事!
所有的難,都係在了那一個點上。
目標——
第三顆夏娃之卵!
馬丁處於淨化之中,心頭發涼的瞥向了季沉嫣:“你……”
他生出了怪異的恐懼,總覺得身側的並非人類,有種不可名狀的黑暗和悚然。
季沉嫣:“怎麼了?”
馬丁極其小聲的呢喃:“……為什麼畸變種的掙紮沒有之前激烈了?”
說罷,馬丁寒栗四起,又連連駁斥著自己。
他怎麼能怪在季沉嫣的頭上?季沉嫣為他淨化,做得還不夠多嗎?
還狼心狗肺的揣測,真是白眼狼!
馬丁便猜測著,應當是他的異能生效,才削弱了畸變種。
馬丁僵硬的轉移話題:“權月還沒回來嗎?”
不祥的預感化作一根根寒刺,連同天空落下的雨刺,裡外逼壓而來。
頭頂的烏雲壓得極低,暴雨不光沒有停下,反而愈演愈烈,每一顆雨珠都在躁動不安。
混亂了。
馬丁已經使出了全力,仍舊跟不上顧不去畸變的速度。
危急時分,製高點的顧東樹的槍響再度傳來。他在用行動告訴其他人,哪怕是權月路上耽誤了,他也要獨自行動。
但到底抵擋不了多久。
一旦馬丁的異能停止,權月還沒回來,在場所有人都危險了。
馬丁凝重的罵道:“我的異能真夠垃圾。”
淨化跟得上,異能卻跟不上。
對於哨兵而言,何其丟臉。
仿佛預言一般——
時間拖得越久,馬丁越是感到力不從心。
漸漸的,藤蔓失去了韌性,竟斷裂了一根,一個極高的弧線便砸到了地上,仿佛預示著異能失效。
季沉嫣:“還等嗎?”
顧東樹沒有回答,仍舊執拗的朝著畸變種的甲殼打去,可惜火力實在太弱。
天空升起一束刺目的紅光。
季沉嫣喊道:“是信號彈!”
沒等到權月歸來,卻等到了謝絕的消息。
雨天阻力增大,傳播距離也受到影響,可的的確確是信號彈。
季沉嫣又凝重又驚喜。
她凝重的是為何逃離的乘客,足足過了二十分鐘才射出了信號彈。
她驚喜的是射出信號彈後,謝絕和竇冰完成任務,至多幾分鐘便可到達車站了。
顧東樹觀察著天空:“不對勁,不一定是好事!權月還沒回來?乘客們又延後發射信號彈了?”
種種違和感。
季沉嫣心慌不已,想起了寧元息和汪昊麟,都隱隱透露了接應地點的事。
季沉嫣連忙朝著顧東樹喊道:“西部基地的人搶奪設備,肯定有接應的人,難道權月遇襲了?”
顧東樹:“……”
戰線怕是拉成了兩條!
如果真有西部基地的接應,禹雙成大概率會和對方乾起來。
而對於急需要S級哨兵援助的他們而言,無疑是致命的打擊。
顧東樹窺見了黑暗的天光,分明是白天,卻像黑夜一般,仿佛再怎麼掙紮,都無法掙脫出無形的大網。
哪怕想要保下生命線的願望再強烈,他們仍要回到原定軌跡。
——炸毀車站。
優勢在頃刻間化作了劣勢。
前方顧不去的身軀進一步變大,漸漸竟已長高至三四米。
複眼、口器、觸角、節肢、羽翅。
蟲類的構造,儘數出現在了顧不去的身上,甚至比季沉嫣看到的汪昊麟,進化得更像是一隻蟲。
可惜,它太高,太大。
人類的特征並未完全消失,令顧不去似人似蟲。
來不及了!
馬丁:“快……點決定啊!”
他漲紅了臉,難以再用異能控製下去,藤蔓忽的斷掉了一根,並且很快便蝗蟲過境一般,開始大麵積乾枯化。
馬丁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藤蔓不像是把對方吸乾而枯萎,反倒像是吸食太過而枯萎。
這便是……魘級畸變種?
馬丁止不住身體發顫,近距離的感受到了魘級畸變種的強大。
缺少哨兵,缺少火力,絕對無法戰勝!
畸變種還未進入狂暴狀態,似乎沒能從十年的時差裡醒過來。
它唯一的本能,目前隻有進食。並且伴隨著進食,會進一步激活它的細胞、器官、行動。
雨霧更大了,圍繞在畸變種的身邊,遠望而去好像一條巨大的霧狀絲帶,更讓它透著股驚悚和神秘。
潮濕腐臭的空氣,如病菌一般繁殖。
它餓到了極致,琥珀色的複眼,緩慢的落到了馬丁和季沉嫣的身上。
忽然——
攻擊襲來。
馬丁立即拽住了季沉嫣,一躍跳下平台。
而他們方才待的地方,極快的凹下一個深坑。
畸變種口器裡噴出的渾濁粘液,猶如史萊姆一般,堆在了那個坑裡。
季沉嫣這才發現,它所產出的粘液,和在01號工廠見過的不知名膿液一模一樣。
季沉嫣大喊:“彆沾上!稍微沾染上一點點,就會立馬畸變!”
腐蝕性不強,感染性卻極強。
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腦門,馬丁沒來由的劇烈喘息起來。
千鈞一發啊。
季沉嫣明白馬丁的恐懼,若不是母卵進入孵化進程,麻痹了她的感知,她也會感受到恐懼。
母卵孵化到最後,她也會變得跟顧不去一樣嗎?
季沉嫣不願再想。
顧東樹打出了好幾槍,雖說每一槍都十分精準,卻連特殊穿/甲/彈,都無法穿透魘級畸變種的甲殼。
子彈殼落了一整地,堆在了地上。
顧東樹知曉攻擊無用,便從製高點跳了下來。
“我把他引到車站裡麵,季沉嫣,你記得按下引爆器!”
引進來?
季沉嫣渾身發冷的看向了顧東樹,知道他抱下了什麼樣的決心。
爆炸一旦發生,絕無人員可以生還。
他想犧牲自己,保住其他人。
季沉嫣不想哭哭啼啼的指望著彆人來救,她低低的對馬丁說:“你,你能不能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由我來命令。”
馬丁:“你想做什麼?”
季沉嫣:“連接畸變種。”
轟隆——
巨聲的轟鳴,響在了兩人中間。
耀眼的銀光,把天空撕扯得四分五裂,仿佛天和地都快要崩塌。
馬丁死死搖頭,一副被季沉嫣嚇得不輕的樣子。
“雖然說……畸變種之前,的確是哨兵,在畸變之後,也保留了一定的哨兵本能,可……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季沉嫣:“我曾經成功過。”
馬丁拽住了她的手腕:“連接中的哨兵五感會賦予一部分給向導,你連接之後,真的不怕自己出事?”
她一次又一次在挑戰著他的認知。
季沉嫣望向了那邊,目光放到了畸變種胸口的甲殼上麵:“我……是為了自己。”
吃下夏娃之卵,才能保證基因崩壞停止。
這於她而言,同樣是一場豪賭。
或許一般向導連接畸變種,會被畸變種牽著鼻子走,連接的作用又極小。
但換到了她的身上,就不一樣了。
馬丁:“……”
他說不出話來,一把推開了季沉嫣。
馬丁深陷在風雨飄搖裡,像是一顆被狂風吹得搖晃的樹:“既然要做,就省一省淨化量。”
季沉嫣輕聲應了句:“好。”
兩人不再廢話,齊齊將目光對準了另一邊。
烏雲已聚集了極多,拖拽著天空,仿佛下一秒將要完全下壓而來。
季沉嫣下達著最簡單的指令:“用槍,火力壓製,不計彈藥,專門朝著畸變種的甲殼打。”
馬丁沒有思考,便遵從了她。
橙色的光,自槍口而出。
他鮮少用異能,槍法自然比一般哨兵精準,季沉嫣指哪兒打哪兒,毫不猶豫。
平生第一次,把自己完全交給一個向導,他曾經厭惡的向導。
季沉嫣緊盯著畸變種:“小範圍使用藤蔓,不以輸出為主,一兩根足矣,加大韌性扯住它。”
兩方結合,畸變種被迷惑,暫時爭取到了時間。
季沉嫣飛快朝著車站門口奔去,抵達了顧東樹的身邊。
顧東樹瞪眼:“你來做什麼?不關你的事,你趕緊給我逃!”
季沉嫣沒有回答,反倒放出了精神絲。
她的神經高度緊繃,不再有任何的猶豫,飛快將精神絲伸了過去。
顧不去果真受到了影響。
它的身軀,竟朝著車站裡麵來了好幾步。
冰藍色的精神絲,已不再像之前那般細弱,連接所產生的激烈和興奮,竟直直的襲來。
那是站在食物鏈頂端,更傲慢的看待眾人的視角。
大腦發麻,像要被扯進狂氣的旋渦。
她甚至覺得自己可以命令它,淩駕於它之上。
顧東樹死死按住季沉嫣的肩膀:“季沉嫣!”
片刻的失神後,季沉嫣恢複了過來。
她的後背不禁發涼,驚覺自己差一點回不來,她越來越脫離自己,朝著女王種感染源的方向發展。
[基因崩壞值:68。]
[基因崩壞值:70。]
[基因崩壞值:72。]
通訊表上的數值,跳動得前所未有的驚人。
顧東樹明確的看到了季沉嫣身上展露的蟲紋,再回想起季沉嫣之前也吃下過一顆夏娃之卵子卵,不禁麵色發青:“你……是不是……”
五天。
季沉嫣告訴過他,新一輪的隔離需要五天。
她為什麼會得出這個數值?
難道……她當時吃下的子卵,並不是死卵?
他父親在十年前吃下的夏娃之卵也是子卵,按理來說就是死卵,為什麼還會畸變?
顧東樹這才反應過來,子卵也會被激活。
他震驚萬分的退後了一步,在麵臨了無數隊友的畸變後,沒想到這一次輪到了季沉嫣。
季沉嫣的精神絲,還在不停調試著,企圖和畸變種對接。
“你不是說嗎,等我畸變,你會動手。”
顧東樹無力又絕望:“……等你,畸變,再說。”
冰冷的寒風正刺激著顧東樹的氣管,令他呼吸困難,他藏起了自己之前打著石膏的那隻手,無法接受季沉嫣變得和他一樣。
季沉嫣說話困難:“顧東樹,你是不是也覺得,許多事情連不上,想不明白?”
顧東樹:“……”
季沉嫣:“我也想不明白,但我父親告訴我,為了防止基因崩潰,我必須再繼續吃一顆夏娃之卵子卵,隻有那樣,我才不會畸變。”
顧東樹眉間擰緊,很想問一句——
為什麼?難道你和顧不去吃下的夏娃之卵不一樣嗎?還是說是因為向導和哨兵的差彆?
但季沉嫣告訴他,再吃一顆,就不會畸變。
身處地獄又被扯了回來,便是這種感受吧?
顧東樹眼神變得堅定,掃向了畸變種的甲殼:“那我們目的相同了,我也必須把那顆夏娃之卵打下來。”
這一刻,他不再選擇質問。
既然季沉嫣告知了他希望,一條她不會畸變的希望,他願意相信她。
季沉嫣唇色蒼白,沒想到顧東樹真的相信了她。
長時間的遮掩和隱瞞,在這一刻得到了喘息。
季沉嫣一邊調試著精神絲,一邊選擇告訴了他一部分:“我並不認為顧不去是在做無用功,夏娃之卵總共是一顆母卵三顆子卵,我已吃下了其中兩顆。顧不去想要的方向,或許會在我的身上實現。”
顧東樹喉頭略微顫動。
他看著她,眼神充滿了悲戚,好像在這一刻得到了安寧和救贖。
就因為那一句——
‘顧不去想要的方向,或許會在我的身上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