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大學在市裡,若是能考上,便不會離家人太遠,付蓉才有這個打算。
隻不過,為什麼考上城北大學就會與她再見麵?
許廣華還想再問,但村子裡老隊長吹
哨的聲音已經響起,他不能再耽擱上工的時間了。
兩個人就在這裡分彆了。
而另一邊,周老太望著窗外,看著許廣華獨自回來,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臉上的笑容重新浮現,高高興興地出門跟老姐妹們納鞋底。
“你不難受了?”許老頭納悶地問。
周老太樂嗬著:“睡一覺好多了,你也出去遛彎吧。”
許老頭沒想太多,穿上鞋,背著手去村子裡轉轉。
然而他剛轉幾步,就碰上了嗒嗒。
小丫頭臉上的笑容讓這個早晨的空氣都變得更加清冽。
聽她喊一聲“爺爺”,許老頭的嘴角都不自覺揚起來,蹲在她跟前:“爺都好久沒見到嗒嗒了。”
嗒嗒見爺爺露出難過的表情,立馬就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彆傷心了,嗒嗒現在就可以陪爺玩兒。”
看小丫頭都著急了,許老頭笑得開懷:“嗒嗒為啥都不來家裡?”
嗒嗒一臉為難,猶豫許久,才小聲說道:“奶太凶了,嗒嗒不想挨罵。”
“她經常凶你嗎?”許老頭眼底的笑意淡了淡,“你奶她不想讓你們分家,隻是希望一家人整整齊齊在一起,沒有惡意的。”
嗒嗒把頭搖成撥浪鼓:“昨天奶還來我們家罵爹了,罵得好凶啊,太嚇人了。”
這話一出,許老頭皺眉。
他也知道自己的老伴什麼脾氣,但平時她在他麵前會收斂,他認為不是親生的總歸隔著什麼,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沒想到,原來他不在的時候,她竟如此暗戳戳地針對大房一家。
“她罵你爹什麼?”許老頭沉聲問。
“她說我爹想要跟著城裡人吃肉……”嗒嗒歪著腦袋,“可我們家也有肉呀,爹娘說等過年宰了小豬,我們家也能吃好多好多的肉。”
宰豬分豬肉的事,許老頭也聽說過。
難道老伴是不甘心將這豬肉分一半給大房一家,所以才百般刻薄?
不能再讓老伴任意妄為了,許老頭的臉色很差,恨不得立馬去為大房討個說法。
然而他沒想到,下一刻,嗒嗒又說出一句奇奇怪怪的話。
“奶好壞啊,嗒嗒不喜歡她。還是惜珍奶奶好,嗒嗒想要跟惜珍奶奶在一起……”
許老頭的臉色“唰”一
下就變了。
惜珍奶奶……
是她嗎?
他不敢置信地抓住嗒嗒的小肩膀,問道:“你說——惜珍奶奶?是哪個惜珍奶奶?”
……
一陣農忙過去了,城裡那單位的聯歡會可等不了,因此在秋收即將結束的時候,許廣華去了城裡一趟。
這一回,蔡敏淑對他仍舊熱絡,將他安排到單位食堂,讓他幫忙。
他們單位的財務處也來了一趟,提出日結的工錢不少,許廣華的乾勁就更足了。
他本以為在哪兒乾活都是一樣,隻要一門心思,便會有好的收獲,可沒想到的是,單位食堂裡的廚師卻一點都不給他好臉色看。
許廣華揉的麵團,本就是要靠力道的,可那廚子百般挑剔,又一再針對,像是對他很不滿:“這麵團揉成這樣,誰吃啊?”
“農村來的就是農村來的,乾活一點都不講究。你看看這肉餡,也不攪和一下,鹽巴重了,豈不是每一個餅的滋味都不一樣?”宋廚子皺著眉說道。
許廣華本還想著隻是臨時乾幾天,也無謂跟人起爭執,但對方太咄咄逼人,便不由沉下臉:“單位把我請過來是專門做點心的,我做好這麼多餅,就會走。你越挑剔指責,我留在這裡的時間就越長,到時候財務處給我算的日結工錢隻會更高,你說誰吃虧?”
宋廚子在這後廚已經乾了好幾年,平時趾高氣昂的,誰都不被她放在眼裡。
此時見許廣華的態度居然變得強硬,立馬拍著案板氣憤道:“財務處給你結算,拿的又不是我的工錢,我吃什麼虧!”
許廣華冷淡道:“餅子用的餡料和麵粉都是你們食堂采購的,我可以浪費,反正到時候領了工錢就可以走人。可你作為後廚的負責人,一段時間內讓單位的開銷增長,難道領導都視而不見?”
宋廚子的臉色僵了僵。
許廣華又說道:“你要跟我相安無事,那我們就和和氣氣。放心,我連臨時工都不是,搶不了你的飯碗。”
宋廚子心裡頭的想法一下子就被他給拆穿了。
之前後廚一直都是她幫忙選臨時工和學徒,上麵領導從來沒有乾預過,這一次,卻突然塞了個人進來,因此她才會如此忐忑。
她本來擔心許廣華是盯
著自己的位置來的,所以才會百般刁難,可沒想到,他竟然還不好欺負。
宋廚子的麵色愈發不好看,冷哼一聲,轉頭對身邊的幾個臨時工說道:“就一個鄉下人,我難道還怕了他?”
這鄉下人搶不了她的飯碗!
說完,她沒再乾涉許廣華,而是繼續喊了幾個人,幫忙乾自己的活兒去了。
隻是這時,後廚敞著的大門外,還站著兩個人。
盧鋒遠遠地看著許廣華,說道:“這麼死腦筋,難怪有機會在他麵前都不接著。”
蔡敏淑笑了笑:“我倒覺得他不死腦筋,人家就是不想跟這食堂裡的廚子一般見識。盧主任,你彆太瞧不起他了,你爸可是對他很欣賞,上回還讓我們給他留意,看有沒有什麼事是他能做的。”
盧鋒挑了挑眉,轉身走之時,對蔡淑敏說道:“你找個機會,讓他把他那個小閨女帶到單位裡玩玩。”
望著他離開的背影,蔡敏淑答應一聲。
她知道盧鋒為什麼對這對父女如此感興趣,對於彆人的家事,她本不該多插手,但他到底是自己部門的領導,要是這對父女能幫上他的忙,那也就等於幫到她自己了。
蔡敏淑大概可以猜到盧鋒會怎麼對待小嗒嗒,無非是給小丫頭買些好吃的,再利用她的純真可愛,在老爺子麵前為他美言幾句。
隻是老爺子的脾氣畢竟不太好,也是個容易起疑心的,若是因為這樣而對小丫頭和她爹產生芥蒂,那豈不是害了他們嗎?
蔡敏淑越想,越覺得不安,憂心忡忡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
嗒嗒一連念叨了好幾天,總是盼著要見到惜珍奶奶。
付蓉不由覺得好笑,便問道:“嗒嗒在村子裡有這麼多的好朋友,有這麼多疼愛你的老爺爺老奶奶,怎麼就這麼喜歡惜珍奶奶呢?”
嗒嗒也說不上為什麼,但仿佛為了證明自己的喜歡是有道理的,她一本正經道:“不單單是嗒嗒,爺爺也很喜歡惜珍奶奶。”
這真是越說越離譜了,付蓉不由笑道:“你爺爺又不認識惜珍奶奶,怎麼會喜歡她呢?”
“可爺爺問我惜珍奶奶住在哪裡,他要去跟她交朋友!”
嗒嗒從來不撒謊,也不喜歡被人誤解,她從炕上下來
,滿抽屜找著,最後從裡頭拿出一本書。
這書裡本來還夾著馮惜珍留下的地址,此時找不著了。
“真給你爺爺拿走了?”付蓉奇怪地問。
“對啊,爺爺好激動,都差點哭了。”嗒嗒做了個假裝擦眼淚的動作,又問她娘,“娘,爺爺為什麼這麼難過?”
付蓉當然不知道,隻是直覺告訴她,這其中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她揉揉嗒嗒的小腦袋:“娘有機會就去問問你爺爺,好不好?”
嗒嗒乖乖答應下來,將抽屜關上,便去院子裡玩了。
……
馮惜珍看著那盆花在院子外擺了好幾天,她本以為是那老同誌不在家,可沒想到,這天自己買完菜回來時,恰好看見盧德雲。
盧德雲從屋裡出來,正在院子裡澆花。
她便走上前:“這盆花是我賠給你的,你拿進去吧。”
盧德雲連頭都沒抬起來:“你賠的花,又不是我以前那一盆,我怎麼就非要不可了?”
這下馮惜珍懶得再搭理他,沒好氣地睨了他一眼,將視線收回來:“你愛要不要,不要我就自己養!”
說罷,她走去端起花盆,轉身甩上門。
馮惜珍從未見過這麼不講道理的老頭,正被他氣得夠嗆,忽地聽見一陣敲門聲。
難道是那老同誌發現自己太無理,來道歉了?
她不是斤斤計較的人,端著花盆便往外走,想著畢竟都是鄰居,退一步海闊天空。
然而,她走了幾步,手扶著門把手時候,卻突然聽見一道蒼老的聲音由外傳來。
“惜珍——是你嗎?”
馮惜珍的手突然頓了頓。
她與隔壁那老同誌的關係沒這麼熟稔,對方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離開得太久,這趟回來,一切都不同了,更不可能有什麼老朋友來探望她才對。
所以,這是誰?
隔著這房門,許老頭深吸一口氣,緊張地等待著。
這兩天,他找許廣華試探過幾回,發現兒子壓根就不知道親生母親的事。
也就是說,即便嗒嗒口中的“惜珍奶奶”真的是馮惜珍,也不表示許廣華知道事情的真相。
許老頭打心眼裡盼著想要見到她,本當天就要去市裡找她的,可周老太卻發現了端倪,要死要活攔著。
她
哭得聲嘶力竭,甚至當真大病了一場,咬牙切齒地表示,若是他真的要去見馮惜珍,她就不活了。
許老頭這才確定,“惜珍奶奶”便是馮惜珍。
那是深深烙印在他心底的人,即便如今他老了,那段情仍舊刻骨銘心。
終於,許老頭承諾老伴絕不會將這件事節外生枝,而後踏上了進城的路。
“你是誰?”裡頭傳來了猶豫的聲音。
她的年紀大了,連音色也跟著老去,可許老頭的心情仍舊激動不已。
他顫抖著聲音說道:“是我,我是永軍……”
“砰”一聲,馮惜珍手中的盆栽一下子就掉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
她深吸了一口氣,打開房門。
馮惜珍一臉怔愣地望著許老頭。
許永軍早就已經不是她記憶中的許永軍了,他是那麼蒼老,連背都已經佝僂,完全沒了當年那朝氣十足的模樣。
沒錯,人都是會老的,她也早就不再是那個小姑娘。
“你、你要不要進來坐一坐?”馮惜珍回過神,比了個“請”的手勢。
許老頭習慣了低著頭,他猶豫許久,才說道:“這不太方便。”而後,他指了指院子裡的板凳,局促道:“就坐這裡吧。”
曾經他們是如此親密,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甚至還擁有了一個孩子。
可現在,竟不如陌生人。
想到許老頭早已娶妻,或許還生了一窩孩子,馮惜珍的心情也平靜下來。
她給他衝了一杯茶,坐在他身旁。
“聽說你結婚了?”馮惜珍問道。
許老頭麵色尷尬,點點頭:“又生了兩個兒子,現在都不小了。”
馮惜珍對他另外兩個兒子如今如何絲毫不感興趣,隻是急切地問道:“那承遠呢?”
許老頭一怔,半晌之後才說道:“他現在已經不叫承遠了。”
“那叫什麼?”馮惜珍擰眉,她發現幾十年不見,許永軍連性格都變得與過去不一樣。
“他現在叫許廣華。”許老頭看向她,蒼老的眼中滿是感慨。
馮惜珍聽著,神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忽然之間,她的心臟仿佛被人緊緊按壓住。
許廣華?
就是那個一直在幫助她的小夥子!
許廣華就是她的兒子!
馮惜珍不敢相信,
腦海中的思緒變得紛亂,許久都沒能平靜下來。
可就在她最心亂如麻之時,許老頭卻又開口了。
“我這次來這裡,孩子他娘不同意。惜珍,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能不能請求你一件事?”許老頭看著馮惜珍,說出自己難以啟齒的話,“能不能請你,不要和廣華相認……”
馮惜珍瞪大了雙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孩子他娘這幾十年也很辛苦,村子裡這麼多村民,我們瞞得很好,誰都不知道這件事。人言可畏,這要是讓村民們知道,我們都要被戳脊梁骨……”
……
另一邊,付蓉在許老頭出門進城之前,去找了他一趟。
對於自己認識馮惜珍的事,他矢口否認,並說那是嗒嗒胡謅的。
付蓉自然不信,可也沒有逼問。
她怎麼都想不明白許老頭為什麼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然而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嗒嗒卻拿出一本書。
“娘,你能不能給嗒嗒講故事?”
這是那天許老頭給付蓉的。
當嗒嗒拿著書,舉到她麵前的時候,付蓉的心跳仿佛突然停滯。
她緊緊握住那本書,而後緩緩打開,直到書頁迅速翻過,留在最後一頁。
“惜珍贈。”
看見這三個字,付蓉恍然大悟。
她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覺得“惜珍奶奶”這個稱呼如此耳熟。
直覺告訴她,一切並不是這麼簡單。
許老頭並不僅僅隻認識馮惜珍而已,其中還有隱情。
她合上書,蹲在孩子麵前,說道:“嗒嗒去地裡,把你爹喊過來,就說娘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小天使【雪舞】又捧著地雷來啦,謝謝。
也謝謝【黎澍】和【bear7home】的營養液哦!
我的評論快要破一千啦,小天使們踴躍發言,讓我感受一下評論區過四位數的快樂吧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