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小侍從恍然大悟,終於明白貴人對自己冷言相向的原因——他貿然闖入房間,打攪了貴人的好事。
同為男人,他很理解身為男人,那種心思湧上心頭的反應,更能理解,一身燥熱無處釋放時的煩悶不安。
這樣一想,他又覺得那位貴人脾氣頗好,若是他在做那種事情時被人打擾,莫說冷言相向了,隻怕殺人的心都有了。
想想昨夜自己突然叩門而入的事情,小侍從擦了擦額上的汗,一疊聲向婆子道謝。
婆子笑了笑,說道:“彆忙著向我這個老婆子道謝,明日的床榻,你可要上點心。”
彆看驛館從外麵瞧著甚為好看,但裡麵的東西,怎能與華京城貴人們用的東西相比較呢?
尤其是床榻,尋常人躺上幾夜倒還可以,哪裡經得起血氣方剛的少年人折騰一晚?
顛龍倒鳳一夜後,不甚結識的床榻必會四分五裂,近日風霜大,貴人又是金尊玉貴教養大的,多半不會冒雪前行,隻會在驛館多留幾日,這種情況下,七零八碎的床榻便分外不合時宜了。
還是要儘快給貴人準備好心的床榻,免得擾了貴人的興致。
小侍從忙不迭點頭,會心一笑,說道:“我這便派人去辦。”
“不,我親自督促人去辦。”
——貴人打賞這般闊綽,他怎舍得將這種差事交給旁人做?
還是自己來做,自己領賞為好。
小侍從這般打算著,辭彆婆子,一路小跑去找工匠準備新的床榻,心中隻盼著自己這次的殷勤做對了地方,明日午後換床時,能得貴人一大筆的賞錢。
小侍從的心思何晏無從得知,若是知曉了,必會罵侍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與未央縱然曾經結為夫妻,可也隻是拜了天地,並未入洞房的那種。直至今日,他連未央的手都不曾拉過,曾經的夫妻做到這種地步,他與未央也是開天辟地的第一例了。
如今他與未央雖有進一步的發展,但也僅僅隻是未央不再敵視他,處處提防他,將他當成一個朋友來對待,前途漫漫,他與未央仍有許多路要走。
至於婆子與侍從心中所想的他與未央被翻紅浪,以至於將床榻都弄壞的事情,這種旖旎心思,他午夜夢回都不敢想。
下雪的夜裡格外靜謐,何晏守在未央的床榻旁,時不時用手探一下未央的額頭——未央衣裳單薄,在雪原中行了許久,亦吹了許久的風,極容易在夜裡起熱。
驛館的人他用著不放心,便自己守在未央身邊,雖說冬日夜長,頗為難熬,但看到未央睡得分外香甜的小臉時,他便隻覺得時間過得飛快。
他與未央相識許久,這是他第一次看著未央入睡。
何晏一向緊蹙著的眉頭完全舒展開來,淺淺笑意在他眸間蘊開。
他伸出手,給未央掖了掖被角。
手指劃過被角時,又看到未央脖頸處的傷口,剛剛舒展的眉頭不免又蹙了一下,帶著輕輕淺淺笑意的眸色暗了一瞬。
楚王。
何晏手指輕叩著床榻,心中默念著楚王的名字。
........
這一夜,未央睡得極沉,也極香。
再醒來,窗外映著雪,白花花的一片,刺眼得很。
未央睡醒,有些不適應,揉了揉眼,懶懶伸上一個懶腰後,又往被子裡縮了縮。
這種天氣,最適合睡懶覺了。
未央這般想著,屋內突然響起男子清冽的聲音:“醒了?”
她的房間,怎會有男人?
未央微微一怔,向聲音傳來的地方看去。
茜紅色的紗幔自房梁一直垂落在地上,男子身著琉璃紺色的衣裳,外麵罩著雪藍灰色的衫,以雲氣紋為骨,飛鳥做輔,料子雖然也是錦緞,卻是不甚精致的永昌錦,不用想,也知道是隨從臨時采買來的。
可就是這樣粗放稚拙的永昌錦,卻也難掩他般般入畫的昳麗麵容,反倒給他工筆畫似的清雋無儔添了幾分颯遝風流。
未央有一瞬的失神,窗外雪色閃著眼,未央又很快回神,道:“阿晏,你怎起得這般早?”
話音剛落,她忽而發覺自己換了衣服,身體也被梳洗得乾乾淨淨,未央愣了愣,上下打量著屋裡的何晏,紅暈慢慢爬上臉。
“你——”
簡直無恥!
未央質疑的目光火辣辣,何晏清冷麵容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紅。
未央見此,心中越發生氣。
虧她還覺得何晏是正人君子,那般信任他,可他卻趁她昏睡的時候對她動手動腳。
這等行徑,與禽獸何異?
未央在心中將何晏罵了千百遍,近日裡好不容易對他升起的幾分好感蕩然無存,隻覺得自己再度看走了眼,竟將浪蕩子當成了良人——喜歡一個人是一回事,被喜歡的人趁人之危是另一回事,在沒有得到她的允許下,何晏是不能對她動手動腳乃至給她梳洗換衣的。
儘管她對何晏的確有著三分好感。
羞憤失望的情緒湧上心頭,未央麵上幾乎能滴出血來,隨手拿起枕頭,狠狠向何晏砸去。
何晏避也未避,直挺挺地被枕頭砸得結結實實。
枕頭砸過何晏之後,骨碌碌滾在地上,何晏眉頭微動,聲音平緩道:“是我請驛館婆子來換的。”
未央一怔,準備再拿東西砸何晏的動作停止了,抬頭看了又看何晏,心中半信半疑。
何晏繼續道:“你若不信,我可請婆子前來作證。”
何晏麵上一派坦然,毫無做了虧心事的內就不安,說話間,讓守在門外的暗衛去請昨夜給未央梳洗換衣的婆子。
暗衛隔著屏風應下,正欲去找婆子,屋內又響起未央的聲音:“罷了。”
“我信你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