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湛緊張的呼吸都在顫抖。
陳知著茫然地看著他, 表情十分無辜無害, 要不是有點迷糊, 真的十分像電影裡那個小學徒。
丁湛覺得自己現在恐怕是不太清醒, 已經是這種時候了, 居然還覺得陳知著這個表情十分漂亮。
丁湛想說其實我就是看看你睡沒睡著,你嘴唇看起來顏色不太對,我想試試溫度, 我真的是關心你的身體,我沒有其他意思。
但他全都憋回去了,他等待陳知著的反應。
要是陳知著真的十分抗拒, 那正好讓他死心,真真正正地做個好朋友在他身邊,當然丁湛覺得這個可能出現的幾率十分低, 比陳知著現在立刻和他表白還要低。
要是陳知著的態度表現出一點猶豫,他正好可以趁著這個機會更進一步, 直接說開, 他倆不如試試。
他好像是一個等待著判決的死刑犯。
丁湛等待著陳知著的反應,動作都放輕了。
陳知著的眼神還是十分茫然,帶著點水氣的茫然。
然後他又把眼睛閉上了, 睡了過去。
丁湛伸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人還活著。他十分冷漠地想。
這種心情比做了一趟過山車還要微妙,因為他知道過山車的結果一定是平穩落地,對待陳知著則有一萬種不確定性。
丁湛思考了很多不確定性, 卻唯獨忽視了陳知著真的睡著了這一種。
恐怕他就是聽見聲音半睡半醒地睜開眼睛,有沒有意識,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
丁湛歎了一口氣,覺得有點失落又十分放心。
現在時間還不算特彆合適,陳知著對他不抗拒,那也是當成朋友的不抗拒。
但他原本以為自己能把話說開,結果並沒有達到這一目的。
他看著陳知著的睡顏,歎了口氣。
丁湛給陳知著掖好了被,坐在椅子上看書。
書是思政,磚頭那麼厚。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酒店的架子上會放著這種書,或許是想讓客人在放鬆娛樂的同時,學習一下淨化心靈。
大概。
他一目十行地看著書,最後想起了什麼,閉上了眼睛。
陳知著當年十九歲,剛上大學,還沒演那個狐狸精,可謂名不見經傳。
丁湛比陳知著有點名氣,但本質上沒有什麼區彆。
他們學校南院有個林子,林子還算幽靜,丁湛沒事就到那邊練練台詞。
他第一次遇見陳知著也是在那個林子。
當然陳知著不是什麼用功讀書的人,他是在逗狗。
不知道是誰家的哈士奇,不太大,毛茸茸的一團縮在陳知著的懷裡。
陳知著伸手玩狗的耳朵,然後又捏捏他的爪子,看起來十分無聊的樣子。
丁湛來了幾回,遇到了陳知著幾回。
他倆一直保持著一種冷淡的靜默,也可能是陳知著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旁邊不到五十米的樹蔭下麵還有個人。
陳知著偶爾還給狗帶點狗糧或者罐頭。
因為陳知著原因,丁湛連練台詞都換地方了。
丁湛是個很要強的人,但他的要強不會表現出來,他更喜歡彆人看見的是他輕易地完成了什麼,而不會讓彆人看見他為此有多努力。
所以他練台詞的理由都是出來散步,台詞寫在一個小本上。
陳知著不在的時候丁湛會去喂喂那隻小哈士奇,小哈士奇還很認生,看見他喉嚨裡發出頗為奶氣的警告聲,都把丁湛聽笑了。
如是幾次,小哈士奇和他很熟了,看見他過來還會主動蹭蹭他的腿。
但他並沒有把狗帶走,一是他不確定對方是不是真的想和他走,二是他不認識陳知著,他把狗帶走了,不知道陳知著會怎麼想,會不會怕狗出什麼事情。
所以他稱職的像是狗的第二個親爹,彆問為什麼有兩個親爹。
後來有一次快要下雨的天氣他還是出去了,鬼使神差一樣,還帶著一把傘。
要是這回,他抱起狗,它沒有反抗,他就把它帶到宿舍去,就當是避雨。
要是反抗了,他就給它撐傘,到雨停。
放在現在丁湛絕對不會乾這種事情,他有時候想起來都覺得自己那個時候有點可笑,又有點莫名其妙。
到底是為什麼?
他現在都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麼會那樣乾。
他到的時候已經下雨了,天黑的跟有人要渡劫一樣。
丁湛撐著傘過去,看見陳知著坐在木頭椅子上,懷裡抱著狗。
當然他也不傻,他還撐著傘。
粉紅色的傘,上麵畫著躺在花叢中憨態可掬的貓。
丁湛一下子就能確定那一定不是陳知著的傘。
陳知著十九歲時已然十分直男,丁湛看見他的幾次,他都是穿著半截袖,下身是深色的褲子,怎麼舒服怎麼穿,他頭發還有點長,就拿一根黑色的皮筋特彆隨意地綁起來,有的時候都像是衝天辮。
丁湛想陳知著就算不傻,也絕對不太聰明。
這個時候不會宿舍,在外麵撐著傘逗狗,本來就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陳知著抬傘,丁湛透過不太大的雨看見了他的臉。
陳知著的臉很紅,他的眼睛也很紅。
丁湛看見他身邊堆了一堆的啤酒瓶,好在他還沒有喝到給狗喂啤酒的程度。
他就是拿著一袋狗餅乾逗狗,然後不時往自己嘴裡放幾塊。
丁湛那個時候是真的被震撼到了,他活到二十多歲才知道原來狗餅乾人是真的可以吃的。
但是想想人吃的狗也可以吃,那狗吃的人自然吃了不會有什麼事情,他覺得還是說得通的。
陳知著一定是喝醉了,而且八成是為情所困。
陳知著這個樣子,看起來真的不太像為彆的東西所困的樣子,丁湛上次見過他戴過一塊表,要是真的,就是七位數。
陳知著看見他,朝他招招手。
丁湛可能比陳知著還要不正常,他真的過去了。
然後陳知著往邊上挪了挪,自己褲子上沾了水不說,讓出來的位置因為沒有傘遮著,也沾了不少水。
他豪情萬丈地說:“坐。”
硬生生地把讓個沾水的位置做出了罷手山河的效果。
丁湛居然坐下了。
椅子上涼且濕,不知道陳知著是如何麵不改色地坐在上麵的。
丁湛看狗不停地從他懷裡往出探頭,又被陳知著毫不留情地鎮壓回去,丁湛順手把狗弄到了自己懷裡。
十分自然,自然的陳知著被酒精麻痹的大腦都沒有反應過來。
陳知著吃了半天的狗餅乾,然後抓了一把,問:“你要嗎?”
丁湛搖頭,說:“不了,謝謝。我建議你也少吃點。”
陳知著十分遺憾丁湛不能理解他的愛好,他剛想拿點給狗,然後就發現狗不見了。
他把餅乾塞了個空,掉到褲子上了。
陳知著不解地看丁湛。
丁湛拿衣服把狗裹的很嚴實,他怕陳知著突然想不開撒潑。
陳知著眨了眨他含著紅血絲的眼睛,說:“你是……”
丁湛剛想開口說話,陳知著又說:“嬌嬌?”
丁湛一愣,“誰?”
“嬌嬌。”陳知著說:“你不是那個哈士奇嗎?”
要是丁湛沒看錯的話,這個哈士奇應該是公狗才對,“你管一個公狗叫嬌嬌?”
陳知著不以為然地說:“那有什麼?我之前養了個公貓還叫甜甜呢。”
丁湛:“……”
陳知著努力去看丁湛的表情,發現他似乎是無話可說的樣子,於是安慰道:“行了你也彆覺得名字難聽,要不然你自己起一個好聽的,嬌嬌。”
丁湛忍無可忍地說:“我叫丁湛。”
陳知著點頭說:“行,湛湛也行。”
丁湛似乎很想打他,但是想起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和學校的校規校紀還是忍住了。
丁湛說:“為什麼叫湛湛?”
陳知著嗬嗬地笑,“你想叫丁丁?”
丁湛:“滾。”
他深深地以為自己浪費了十分鐘的時間,回去還得洗個褲子。
陳知著說:“哎,丁丁,呸,湛湛。”他一把拉住丁湛的胳膊,十分可憐地說:“你先彆走。”
丁湛看著自己被陳知著抓住的,沾著餅乾渣的袖子,現在是想殺人。
“你彆走。”陳知著含含糊糊地說。
丁湛想,這玩意不會把我當成他女朋友了吧。
陳知著說:“你彆走,建國之後不允許成精,我還沒有見過真的成精的呢。”
丁湛把他的手從自己的袖子上扯下來。
陳知著依然十分委屈,他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說:“成精都成精了,就彆那麼忙著走了,你們成精還要限時的嗎?”
丁湛青筋直跳。
陳知著喋喋不休,“哎不是成精了之後都這麼好看嗎?你這樣的都可以報我們學校了,當然你成績得過。你知道什麼叫高考嗎?”
丁湛言簡意賅地說:“知道。”
陳知著一手捧著臉笑,硬生生地凹陷出了十分詭異的效果,他說:“我也知道。”
丁湛很想以身試法,殺個人試試是什麼滋味。
“彆那麼拘束,你說我們都認識那麼久了,你彆緊張,彆害怕,我不是個好人。”
丁湛打開手機,把號按完,隨時等待著報警。
陳知著沒完沒了,靠著他的肩膀,說:“你身上真暖啊,我聽過動物的溫度比人高。”
“你能閉嘴嗎?”
陳知著說:“人生在世,多說一句少一句。”
“那就少說。”
陳知著歎息。
陳知著拿手去弄丁湛的頭發,在受到阻止之後還十分驚奇地說:“你這個發量也太讓人羨慕了,用的什麼沐浴露?霸王防脫嗎?”
丁湛威脅道:“你再說廢話我就走了。”
“變回去嗎?也行啊。”
丁湛看他。
陳知著立刻十分有求生欲地把嘴閉上了。
丁湛問:“你怎麼了?”
陳知著眨了眨眼睛,說:“我挺好的啊,沒怎麼。”
“那你喝酒乾什麼?”
陳知著十分奇怪地問:“我為什麼不能喝酒?我已然是個十九歲的成年人了,我有合法喝酒的權利,你要看我身份證嗎?我證件照還挺帥的。”
丁湛說:“不用了,你太客氣了。”
陳知著摟著他的脖子說:“你才是太客氣了。你說咱們倆認識那麼久。”
丁湛想,確實很久了。
陳知著來了一年,他兩年前就在這背台詞了。
他們算起來應該認識有一年了,不過是丁湛單方麵地認識陳知著。
陳知著說:“認識那麼久就彆害羞了,來,給哥抱抱。”
丁湛一下子躲開了。
然後陳知著的眼眶就紅了。
丁湛震驚地看著他。
陳知著的眼睛是真的紅了,一點都不摻假的紅,眼圈紅了一圈,配合著他通紅通紅的眼睛,紅的可怕又可憐。
要不然怎麼說演戲這個事真的要看天賦呢,丁湛第一次演哭戲也醞釀了一會,沒有陳知著這樣說來就來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