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輪當午凝不去,萬國如在洪爐中。
放眼望去,滿目瘡痍,赤地千裡。
龜裂的大地仿佛是那飽經風霜後的老人臉上褶皺的皮膚一般,深深的溝壑炸裂開來,即使是深入地下數丈的地方,都沒有絲毫濕潤的痕跡。
烈日當空,不斷的灑落著它翻湧的怒火,樹木早已乾枯,河床儘數乾涸,整個天地間查探不到一絲活著的氣息。
忽然的,空曠死寂的道路上傳來了一陣緩慢的馬蹄聲,官道上一輛馬車徐徐的踢踏著腳步。
那馬兒骨架巨大,看起來有半個馬車那樣高,然而,它的身形卻極其的瘦弱,整匹馬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了一絲多餘的肉,僅剩下了緊緊包裹著骨架的皮膚。
馬兒本就短小粗糙的毛發越發的淒慘起來,乾枯,毛燥,像是極度缺水的麥苗,隻需要風輕輕一吹,就會徹底的死亡。
馬兒無力的耷拉著舌頭,渾身上下都透露著一股疲態,它渾濁的眼珠片片碎裂,馬嘴也因為極度的缺水而起了無數的裂痕。
坐在車椽上的少年手中依舊抓著那條帶著倒刺的馬鞭,但此刻,他卻再也沒有心情去揮動馬鞭抽打馬兒了,整個人無力的懸空在車椽上,兔子一般通紅的眼眸裡也隻剩下了滄桑。
白澤長長的歎了一口氣,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隻覺得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他回頭隔著馬車的車簾,輕聲說道,“老大,這乾旱是越來越嚴重了,如果繼續這麼下去的話,人間都快要剩不下幾個活人了。”
車簾掀開,出現了一個身姿卓絕的青年,空氣中滿帶著刺紅的灼熱,更襯的青年那雙幽深的眸子越發濃黑如墨熠熠有光。
但他的臉色卻十分的蒼白,整個人虛弱的仿佛風一吹就散了。
“嗯,我知道,”雲勵寒低低的應了一聲,嗓音中聽不出任何的情緒,“加速前行。”
此方位麵三界鼎立,人族的掌控者並不是雲勵寒之前所經曆的普通古代世界的人間天子,而是擁有著濃重氣運的人皇。
人皇是整個人族氣運所聚集的存在,雖說人皇在壽命上不免於和普通人類一樣,不過短短數十載,但在三界的地位上,並不比九重天上的天帝低多少。
而且,九重天上的一眾神仙們的壽命,卻也並不是與天地同壽的,當然,孟章神君除外。
所有的神仙都依靠著人族的供奉而存在,一旦它們被人類徹底的遺忘,淹沒於滾滾曆史的洪流當中,他們的神識便再也留存不住日月精華之力,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些力量從他們的身體當中溢散出去。
法力徹底消散的時候,就是神仙徹底隕落的日子。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對於九重天上的神仙而言,仙魔大戰隻不過是持續了短短幾年的時間,但對於人間來說,卻是經曆了數千年的光陰。
雲勵寒當然是有辦法徹底解決九重天上的神仙與一眾魔族的,但無論是仙界也好,魔界也罷,終究還是有無數被逼無奈之下才選擇跟從的無辜之人。
上位者的一句話,手下人跑斷兩條腿,毀滅了整個人間,造成生靈塗炭的原因也隻不過是魔界的魔尊,想要和孟章神君爭奪碧落而已。
最後他們的愛情得到了印證,卻導致此間位麵直接從高級世界掉入到了低等世界去。
因此,阻止仙魔大戰最根本的原因還是要阻止世界等級的跌落,即使雲勵寒獨自一人解決掉所有的神仙和魔族,成功阻止了仙魔大戰,但最為根本的世界等級掉落問題,卻依舊得不到解決。
況且,那樣做不僅對他自身的損害過大,也會似男女主那般傷害到千千萬萬的無辜之人。
此番造就的孽障,一整個世界獲取的天道信仰之力都不夠化解的。
所以,既然問題沒有辦法用簡單粗暴的方式解決,那便直接解決掉製造問題的人便好了。
但上位者的神仙們從未將人間的人類放在眼中過,對於壽命千千萬萬年的神仙而言,不過擁有著數十載壽命的人類,隻不過是他們眼中微不足道的螻蟻。
即使夢章和碧落身死道消了,這種印證在神仙們心間千千萬萬年的想法卻不會就此而改變,因此,需要有一件事情來讓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們徹底的認識到,他們口中卑賤的人類才是決定他們生存與否的關鍵。
因而,便有了雲勵寒前往成都洛邑探尋人皇的這一遭。
但他卻是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這些神仙們的無恥竟然已經到了這般的地步。
天地初開,劃分三界,仙人魔之間界限明顯,為了阻止神仙肆無忌憚的傷害凡人,一旦神仙下凡了來,他所擁有的仙力都將會大打折扣。
而那些下凡曆劫的神仙,更是會忘記自己所有的前塵往事,徹底的變為一個普通人。
而那些譬如天帝那般高位的仙君們,斷然是不能夠輕易下凡的,否則,魔界趁此機會一攻而上,豈不是要被端了老窩。
雲勵寒也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才打算徐徐圖之,卻不曾想,天帝竟是毫無顧忌的命令雷神雨神停止對人間司雨,讓三足金烏長久地掛在空中,企圖通過殘忍的神罰,加深神仙們在人類心中的信仰。
三足金烏已經在天空中沒日沒夜的炙烤大地半月有餘,整個人間沒有一處陰影,這一路走來,雲勵寒親眼見證著樹木凋亡,大地乾涸,人間慘象。
整個人間已有大半個月的時間不曾有過黑夜,熱烈到滾燙的太陽光輝刺的人幾乎快睜不開眼來。
此刻的時候,正是夏末初秋之際,普通百姓所栽種的糧食正好也到了豐收的時候,但他們根本來不及將地裡的糧食收割下來,就全部被濃烈的日頭曬成了灰燼。
雖說雲勵寒幾乎是耗儘了所有的妖力替他路過的每一個城池和村莊施雲布雨,但終究隻能解決一時的危機,無法徹底的根治。
要從根源上解決問題,還必須要到神都洛邑的人皇那裡去。
車輪滾滾向前,空氣中彌散著的全是塵埃。
黃泥鑄就的土房全被烤成了斷壁殘垣,歪七扭八的倒在一起,目之所及皆是衣不蔽體毫無求生欲望的災民,整個村落當中再無炊煙升起。
馬兒逐漸停了下來,渾濁的眼裡染上了濃重的悲哀。
這一路走來,猙獰的麵孔,絕望的嘶鳴,彌漫的煙塵,幾乎樁樁件件都落在了謝戚的眼裡。
作為道士的這麼多年,他一直找尋著各種方法想要發揚振興天一觀,無論是否做過害人之事的精怪,全都被他抓了起來,打散了魂魄,用來積攢功德。
但他卻從未設身處地的走進普通人的生活,觀察他們的辛酸苦辣。
他所有自以為的積攢功德的事情,隻不過是傷害了無數的精怪而已。
或許……這就是他們天一觀逐漸沒落的原因吧。
做馬的日子也不過短短半旬而已,卻是讓深刻的認識到了這人間的殘酷來,也將雲勵寒一路上的所作所為全部都係在了心間。
謝戚內心升起了濃濃的慚愧,他作為一個鋤強扶弱,懲奸除惡的道士,卻在心境方麵遠遠的輸給了雲勵寒這個蛇妖。
如今,即使白澤不再用馬鞭抽他,他也會老老實實的拉車趕路,在這種悲慘卓絕的旱災麵前,什麼振興天一觀的願望,全然都被他拋在了腦後。
“人!來人啦!”
在馬車停下的一瞬間,從空曠的荒野當中傳出了一道女人仿佛在痛苦至極的絕望中遇到了最後一抹光明的哀嚎聲。
但即使是這般的激動,女人的聲音卻依舊嘶啞,就像是從喉嚨中硬擠出來的一樣,比那生鏽多年的鋸子鋸著木頭腿的聲音還要嘲哳難聽。
這道聲音就仿佛是那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鑰匙,隨著女人話音的落下,死氣沉沉一片,宛若空無一人的死城的村子裡,從四麵八方湧出了一大群衣衫襤褸的人。
他們幾乎每個人都隻剩下了最後一口氣,雙夾深深地凹陷進去,全身上下的皮膚都泛著病態的青黃。
消瘦至極的麵龐上,一雙瞪大的眼眸就顯得格外的突出。
死寂和絕望充斥著他們渾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經,就宛若那行將就木的老人一般,裸露在外的四肢竟是比那枯死的樹木還要纖細。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整個村子都被這種絕望的的慘烈氣息所籠罩。
但此刻,他們仿佛是在絕境中爆發出了最後的力量,拚儘了全力將馬車包圍了起來,那一張張猙獰的麵孔上是染著嗜血的紅色的雙眸。
一開始說話的那個女人,猛然間跪在了馬車的前麵,消瘦至極的宛若雞爪一般的手緊緊的捏著懷裡的繈褓。
長發散亂,女人的整個身體不斷的顫抖著,她宛若瘋癲要命了一般的磕著頭,用上了極大的力氣,發出了一陣框框的聲音來,不過片刻的時間,女人的額頭上便鮮血四溢,她沙啞的嗓音不斷的哀求著,“求求你,救救我女兒……”
“她才隻有三個月啊!還從未享受過這個人間,就快要被餓死了。”
女人緊緊的捏著繈褓,裡麵的嬰兒也是骨瘦如柴,瘦弱的身體襯著她的腦袋就像是一個得了怪病的大頭娃娃一樣。
嬰兒努力的睜著眼睛,似乎是餓到了極致,她張了張口想要哭泣,但乾涸的喉嚨卻無法發出任何的語調,隻能傳遞出幾聲無助的喘息。
巨大的絕望幾乎快要擊垮了這個女人,她整個人都陷入到了一種極致的瘋狂當中,女人沙啞的聲音發出了嘶喊,“救救她,我求求你,我願意付出我的一切……”
白澤捏了捏手裡的韁繩,雖然早已看慣了這樣的景象,但眼前的這個女人卻依舊讓他心裡一痛。
然而,正當白澤想要將女人扶起來的時候,其他的災民麵目猙獰地開始嘶吼:
“交出來——”
“把你們的糧食交出來!水也交出來!”
……
他們仿佛是一群狂躁到了極致的野獸,全然沒有了作為人的尊嚴,所有的五官都以一種極其不正常的姿勢扭曲著,臉上的表情也皆是猙獰。
甚至是有些迫不及待的人,強壓下自己心裡的恐懼,手腳並用的開始攀爬起了車椽。
白澤雖是於心不忍,但他還是選擇了出手,老大為了這些災民已經付出了太多,不能再讓他們這般的侵擾,淡白色的妖力橫掃出去,一眾村民眨眼之間就宛若那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向後跌倒。
刹那之間,每個人臉上都浮現起了一抹驚恐的神色來,在這個既沒飯吃又沒水喝的時候,生病都仿佛已經成為了一種奢侈,一旦摔出個好歹來,那便徹底的是要與世隔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