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天寶三大案。 一更(1 / 2)

長安城到了歲暮, 天寒如冷窖,西北風像冰刀子一樣刮得臉生疼。

李隆基正窩在殿中,親自譜一首新曲。

隆冬天裡,南熏殿的火牆燒得很旺, 這種空心的牆體又稱為夾牆, 一般與專門的爐灶相通, 冬日裡燒了炭,熱氣傳過去, 整個屋子都是暖融融的。

楊玉娘在一旁研墨,用的是七娘送給張九齡的那錠徽墨。

她自從入了興慶宮便一直伴駕左右,雖然李隆基沒給定位份,但宮人們都心知肚明,這位日後必定是武惠妃的接任者, 內廷的新貴。

於是,都畢恭畢敬地稱呼一聲“娘子”。

殿內一派安寧祥和,仿佛“南詔意圖煽動諸部落子弟叛投”隻是一樁平常事。

半晌, 李隆基抬手召楊玉娘過來身邊:“玉環來看看,朕為你寫的《霓裳羽衣曲》如何?”

楊玉娘生的靈動豐盈,正合帝王的心意, 在驪山溫泉行宮時,便半是調侃半是寵愛的稱呼她為——玉環。

環者,圓也。

楊玉娘心裡暗暗罵了一聲“李三環”,淺笑著湊過去。還彆說, 這老皇帝雖然吐不出象牙, 譜曲子倒是出人意料的好。

楊玉娘垂眸細細閱覽之後,掩住眸中的驚豔詫異,再仰起頭, 隻剩下一副又驚又喜、酸澀與甘甜交織到落淚的楚楚之姿。

她仰頭看著帝王:“三郎好巧的才思,有三郎對妾這番情誼在,便是無名無分侍候左右也值了。”

李隆基最是經受不住美人落淚,尤其是楊玉娘這般柔情蜜意地喚他“三郎”,比之武惠妃當年的乖順,更多了幾絲叫人心都要化了的新奇。

李隆基忙擱了筆,攬著美人哄道:“朕早有安排。怎麼舍得叫愛妃受了委屈。”這回,他改口稱了愛妃。

高力士也連忙幫腔:“娘子確實誤會了,聖人早就吩咐過,再過幾日的元日大朝會上就要頒詔。一則年底已經將年號開元改為天寶,明年開始便要改年為載,稱作天寶二載,以彰盛世鴻恩。”

“二來便是宮中後位高懸多年,聖人欲以娘子為貴妃,代掌內廷之事。奴在這裡率先向娘子道一聲喜了。”

楊玉娘是萬萬沒想到,李隆基竟然肯一躍封她為貴妃。

美人愣在原處,倒有幾分嬌憨可愛之處,李隆基忍不住大笑:“這回,愛妃可不能再冤枉了朕去。”

楊玉娘回過神來,一麵笑嗬嗬應付老皇帝,一麵分出心神思索高力士方才的話。

改年號倒不是什麼稀奇事,隻是這改年為載,未免也太自大了!

《爾雅》有言:夏曰歲,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載。這意思是自周朝以後的曆任帝王都記為年,隻有唐堯、虞舜的統治期才稱為載。

李隆基改天寶二年為天寶二載,自比堯舜的心思昭然若揭。

楊玉娘心中忽然有些發怵。

若一味糟踐前人的積累,盛世氣數也有儘頭。到時候她身居高位,難道要陪著老皇帝一起送了命?

閃過這些念頭隻是一瞬之間,楊玉娘頭一次越了界,若無其事指著桌上那墨錠笑道:“張相公這方墨倒是極好,妾聞著,與宮中禦製大有不同。落紙如漆,色烏沉潤,陛下可知從何得來?”

李隆基笑著睨了一眼:“愛妃好眼力。這是朕那個剛剛認祖歸宗的外甥女所製,丫頭片子就喜歡鑽營這些,你若喜歡,朕命她再送些來。”

楊玉娘試探:“是那位長寧郡主?”

帝王笑著“嗯”了一聲。

“妾聽聞,三郎從前十分疼愛玉真、金仙二位公主,如今玉真公主自請辭了封號,遁入道門,三郎就不想著把長寧郡主接來京中生活?畢竟那可是嶺南,瘴毒之地,一個小女郎得吃多少苦。”

李隆基被楊玉娘一提醒,想起了當年答應玉真的“交易”。

帝王歎息:“你當朕不願意?玄玄當年辭了公主封號,便是為長寧求一份自由自在,不要朕將她拘在長安皇城內。”

“原來如此,所以三郎權衡一番,才隻給了郡主封號。”楊玉娘想著又覺得不對,“那為何還要一個小娘子入天策府?她還那麼小,天策府這等朝廷機要軍務彙聚之地,連妾都聽著膽寒呢。”

故作柔弱的姿態很能討好帝王,叫他放下戒心。

李隆基笑道:“你是朕捧在掌心的貴妃,長寧那孩子可不同,她渾身都是膽,又有幾分尋常人不能有的小智計,此番南詔之戰缺了糧草軍餉,長寧正好善於此道,叫她去做個騎曹參軍事,也算是解了朝廷之困。等日後戰事平了,遷去閒職便是了。”

楊玉娘本就是擔心七娘入天策府的處境,聽到這話默了一瞬。合著是把人用完了就毫不留情丟掉,這還隻是個孩子呢。

她忍著火氣,柔聲問:“那要是長寧郡主做的極其出色呢?”

李隆基正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聞言不由睜開了眸,彆有深意地笑道:“她也是皇室之人,若有才能,自該為天下儘心做些事情,也好幫著朕分擔一些。”

高力士有些驚詫地抬眸瞧了帝王一眼。

聖人對長寧郡主如此開恩,除過看在親生妹妹的份上,應當還為了借機警告皇太子,那味聖僧丹或許也出了力。

仙丹之力有奇效,叫帝王覺得萬歲通天也不是不可能之事。於是,便願意對七娘格外開恩,給她適度的小恩小惠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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