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城破了。
七娘幾乎是一瞬就反應過來, 反手闔上窗扇,回到榻邊穿戴整齊,將李白特意尋人給她鑄的劍係在蹀躞帶前, 打開屋門出去。
高適也聽到外頭的動靜, 正從隔壁屋出來。
高適到底是高家槍法的傳人,潛移默化中,受到其祖父高侃將軍的教化影響, 已經知曉如何應對這種狀況。他抬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示意七娘跟上去。
七娘點頭會意。
古往今來,破城之後敵軍多會靠著燒殺搶掠來補給自身, 並趁機釋放連日來的精神高壓。如果他們今夜不能趁亂出去, 接下來隻怕得藏身幾日, 等援軍到了。
七娘心中很清楚,要想在完全陌生的甘州城藏身, 避開蝗蟲過境一般的搶掠, 無疑是件更難辦的事情。
城是從南門破的, 西門尚有一線生機。
高適是要帶她出城。
夜風吹拂,帶著戰火燒焦屋瓦木料的氣味。
高三十五手中那杆銀槍揮舞, 動作乾淨利落,飛揚在空中的便不知是紅纓還是鮮血。
七娘也在殺人。
這是她第一次殺人, 劍刃刺入人體時的觸感跟她平日裡紮著師父玩完全不一樣。那些流動的鮮血是熱的, 人倒下去沒多久, 身體卻涼了。
有些來不及梳理的情緒在胸腔內迸發, 又被七娘強行壓製下去。她握著劍柄的手起初還有些顫抖,卻因為境況緊迫,不得不穩穩攥緊了性命相關的利刃,與高適互相掩護, 從子城防備最弱的城門開出一條口子。
生門近在眼前。
七娘奮力跑在高適身側,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天已蒙蒙亮,度過了黎明前的至暗時刻,甘州城終於迎來曙光。城牆之上,一張拉滿的弓卻無情對準了兩人。隨後,離弦之箭如颯遝流星,直衝高適命門而來。
七娘來不及出聲提醒,忙伸臂猛然推開高適。
高適腳下一踉蹌,正巧躲過了那支箭,隻是七娘伸出去的左臂卻被箭矢利刃擦過,一瞬間,胡服的袖子扯開一道縫,鮮血順著臂膀流下。
七娘咬牙,忍著痛對高適道:“高三十五彆停下,跑!”
高適見七娘捂著大臂,步速卻絲毫也沒有變慢拖下進程,心裡又是自責又是憤怒。一腔懊悔發泄不出,隻能在深入山間密林之後,回頭凝望一眼甘州城城牆。
距離太遠,煙霧遮掩下,早已望不見上頭有什麼人影。高適卻將這一筆仇怨深深記下來。
國仇疊著私怨,此生熱血不涼,他定要雪恥!
……
甘州城破的消息傳出去,這一路回程便不太平。
七娘的傷口簡單包紮過,血已經止住,臉色卻蒼白得不像話,人也變得越來越虛弱,根本沒法再騎馬回西都。
高適擔心那箭矢上淬了毒,索性加錢從農人手裡買了馬車,將七娘安置在車廂內,一路馬不停蹄回鄯州去。
鄯州東都,李宅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半夏和鉤吻是最先發現七娘出走的人,她們告知李白和許葭的同時,也飛鴿傳書一封,將此事報給了遠在雲南的寧斐。
李白坐不住,每日立在城外等一會兒。
今日是甘州城破的第七日。
涼州等地駐軍支援,吐蕃騎兵早已趁機撤去,留下的小部分被剿滅,卻依然沒有傳回七娘和高適的消息。
他緊了緊拳,正琢磨著撂挑子不乾了親自去尋七娘,就聽身傳來阿尋的聲音:“太白先生快看,他們回來了!城下是高郎君!”
李白沉寂多日的眼神光忽然活過來,眼見城下的駕車郎正是高適,一聲長喝:“高三十五!”
他轉身從夯土牆上疾步下去,嘴裡還埋怨著:“七娘胡鬨,你也跟著胡鬨,你祖父可是出征高句麗的將軍,當真不知邊陲之地有多危險嗎!那鬼丫頭呢,叫出來這回我定不輕饒!”
李白說完這一通,正好站定在高適麵前。
高適晝夜兼程,又要照看意識昏迷的七娘,甚至有時都顧不上自己吃飯。這會子抬頭看向李白,身形狼狽,眼中血絲連成片,隱隱還有些藏不住的愧疚。
李白心中一沉:“七娘呢?她人可安好。”
高適撩起身後的簾子,叫李白瞧了一眼沉沉睡在車廂內的女郎,這才沙啞著嗓音道:“先回府,七娘或許是中了賊人的毒箭,請寧氏郎君派來的醫者給她瞧了,我再向十二郎親自請罪。”
確如高適所言,這時候最重要的還是七娘身上的傷勢。
眾人火速回到李宅,家中仆婦早就得了阿尋先一步報信,該準備的熱水帕子都備上了,鉤吻與半夏也立在屋外,隻等七娘回來。
等人安置躺在床上,鉤吻和半夏輪流瞧過,麵色都沉下來。
半夏擅醫術,索性開口:“正如高郎君所言,七娘子這是中毒了。而且這毒不簡單,我家阿郎來了或許能很快解開……我可不行。”
嶺南好毒成風,其中以寧氏見長。
如今既然確定是中毒,還真得指望著這兩位娘子。
李白便看向鉤吻:“都說擅製毒者才最能解毒,可否勞煩娘子一二?”
鉤吻沉吟片刻,卻是問高適:“請問高郎君,那淬毒的箭矢可帶回來了?”
高適點頭,從懷中掏出用布巾包好的箭頭。
鉤吻這才舒了口氣:“用毒的人在我之上,我隻能和半夏合力先控住毒素蔓延,再儘力一試。而且,七娘子的毒拖得太久,之後配出了解藥,也需要一個試藥人……”
話未說完,阿尋從外走進來,語氣淡然:“我來。”
鉤吻心中閃過一抹詫異。
她多瞧了阿尋一眼,才發覺這位從前不愛言語的隨侍其實也長得甚是好看,隻怕,她們十四郎這是有了對手。
鉤吻按下思緒,對阿尋點了點頭。
也不知寧斐是不是正在趕來的路上,阿尋願意多提供一個選擇,於七娘而言,總歸是好事。
連著下了幾天雨,解毒的進展卻並不順利。
鉤吻的解藥倒是研製出好幾副,阿尋試藥也是毫不猶豫,隻不過終究差了些什麼。
一張榻前。
阿尋今日又吐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