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斐親自出馬, 七娘便放心安坐西都。
是年十月,山中暑熱未消。
弱水八國及邛雅黎子弟兵與南詔摩擦不斷。諸部落在都大鬼主烏蒙春的授意下,假意宣戰。劍南道告急, 節度副使羽書八百裡加急, 請求長安派兵遣將,平定川南之亂。
楊國忠遙領劍南節度使數年, 從未上過一線坐鎮。李林甫便趁機奏請:“陛下, 楊節帥一腔忠心報國,才智高勇,此戰若有節帥親自率領, 想必, 能助我大唐收複這些子弟部落,為劍南道再添戰力!”
李隆基高坐皇位, 審視地打量楊國忠:“愛卿意下如何啊?”
楊國忠在長安享樂數載, 如何能統兵。但劍南戰事據說吃緊,他這個節度使實在沒有理由拒絕, 隻好硬著頭皮叩謝皇恩。
李林甫是想將楊國忠擠出中樞班子。
楊國忠哪裡能不知曉。
臨出京前,特地又進宮麵聖, 抱著老皇帝的腿痛哭流涕道:“臣今日是來與聖人永彆的,這一去劍南, 怕是要被大相公害去性命啊!”
帝王懶洋洋打量著新寵臣,似笑非笑:“愛卿多慮了, 朕心中有數。你且順勢先去劍南處置軍務,此戰無論輸贏, 朕都會尋個由頭召你回朝拜相。愛卿可不要辜負朕一片苦心啊。”
楊家人多出嚶嚶怪。
楊國忠深得楊氏精髓,原本想給李隆基演一出,沒想到反被君王架上去了。他忽然看明白了這一局, 皇帝要的是聲名與權勢兩手在握,唯有君臣之間“好聚好散”,無形之間替換掉李林甫,才是上策。
為了拜相,楊國忠咬牙忍了。
七娘早就猜到會有這一出。
以李隆基先前種種作為,李林甫有今日實屬意料之內。而她則要趁著朝中中樞更替,楊國忠刷功績的當口,給他送點甜頭,然後將劍南諸部落的子弟軍掌控在自己手裡。
這樣一來,從隴西向下到劍南道,再到右鄰的南詔與嶺南道,將連成一片成為他們日後的助力。
京中若有異變,自可四方支援。
能有如此大進展,還得得益於烏蒙春這個都大鬼主。
烏蒙春終究還是記著他曾經姓武,也記著與李隆基之間的私怨。他是棄文從武,但總歸是被逼的。
時局易變,放在從前,七娘並不願與這樣的人共謀事;
而今,卻也學會了在灰色地帶遊走,學著計謀人心、掌兵權、建立起她背地裡能調動的初始草台班子。
她隻怕實力不足,趕不上挽救嘩變生亂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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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國忠的勝利來的蹊蹺。
秋冬交接之際,弱水、邛雅黎諸部落領命退入川南山脊之間。楊國忠手下楊家軍似乎不戰而勝,奉旨風風光光回朝拜相。
自他離京之後,李林甫心知大勢已去,一病臥床不起。
楊國忠聽聞此事,隻覺得心中甚慰,對川南諸部落忽然撤退之事便放鬆了警惕,隨便編了一套說辭打算瞞天過海。
有戰功在身,才能叫他更穩妥地入朝為相。
李林甫終究沒有活過這個冬日。
日落西沉,帝國的舊臣奄奄一息,李大相公的時代徹底一去不複返;取而代之的,則是楊國忠執政上位。
天寶八載春,楊國忠拜中書令,接替逝去的李林甫成為右相。
小人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與安祿山合謀,誣告李林甫與叛將阿布思一同共謀造反之事。
帝王暴怒,命大理寺重審。李林甫的女婿楊齊宣擔心受到牽連,迎合楊國忠進行指認。
一時間牆倒眾人推。
帝王涼薄之性便顯露無疑:“逆賊李林甫子孫,無一例外除官名流放嶺南,親信為官者也一同貶去嶺南。”
“另外,給朕派人去劈開這逆黨的棺木,剝了他的口含珠和金紫朝服,以庶人禮再葬!”
已經入春的長安,這夜降下一場大雪。
李林甫的孤墳塚前再無人祭奠,唯剩淒涼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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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娘正立在墳前祭奠。
邊疆荒漠曠野,飛砂礫石前是梭梭樹連成片,形成一道防風林。甘州逝去的將士們就被埋葬在此處。
高適采了一捧野花回來,笨拙地獻在墳前石碑處。
去年,高適跟隨高仙芝大破突騎施、吐蕃酋長、石國,高仙芝因功加授開府儀同司。
然而僅僅四月之後,石國王子們將高仙芝破城之後的大肆殺戮之舉,傳揚於昭武九姓諸國之間。九姓胡人一怒,與大食聯合攻向高仙芝轄內的安西四鎮。
唐軍迎敵時,麾下葛羅祿部眾突然叛變。
高仙芝此戰大敗。陛下當機立斷解除了他的安西節度使之職,召入京中,任右金吾衛大將軍。
“高節帥臨走前,已經力保封常清接替他做了安西四鎮節度使。”高適深鞠一躬,道,“我跟封二很安全,你回去西都,叫大夥都安心。”
七娘也站起身,拍了拍沙土:“他去京師,豺狼虎豹環伺自然不安全,但你們在隴右也未見得就能放心。”
高適不解:“怎麼這麼說?楊國忠上位,終究是比不上李林甫的本事,還能伸手管到隴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