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是休沐日。
大唐的年節假日簡直多到讓人羨慕。不光正旦、元宵、端午、中秋這種節日放假,每旬還各有一天假,每月的晦日(大月30號,小月29)同樣也是休息。
除此之外,因為是農本時代,春夏之交還有田假十五天,九月授衣假十五天……這些加在一起,最少也有一百四十多天假。
這還沒算上探親假、喪假、裝束假、程假等。③
今日趁著休息,李白便約了賀知章出來一道喝酒。怕七娘自己出去又惹禍,索性拴在身邊,給她點了些吃食。
三人坐在酒肆裡頭,喝的喝,吃的吃,時不時還聊上幾句。
酒過三巡,賀知章忽然想起件事兒:“我記得你有一首送孟浩然之廣陵?”
李白一杯接一杯無止儘,聞言笑了:“是。竟然都傳到賀兄耳朵裡了。難不成,賀兄也認得孟夫子!”
這一年來,他與孟浩然之間還有書信互通,隻是最近因為七娘的事情,他忙得忘了回問。
賀知章便笑:“孟浩然啊,江南東道吃了閉門羹,總算是意識到托人製舉不若來長案貢舉了。他上月給我的書信到了,說是五月便到長安,參加今年京兆府七月的鄉貢。”
李白激動:“那真是太好了!以夫子之才,何愁沒有登科入仕那一日!”
賀知章也跟著點頭:“是啊,兜兜轉轉,總歸看明白便好。”
見七娘也一臉開心,老賀便逗她:“是不是啊,小七娘?”
七娘揚起下巴,嘴角還帶著吃過甜糕留下的罪證,一本正經道:“賀阿翁你說得對,不過我不小啦,再過幾日就滿七歲了,你這麼叫,容易顯得我人小,大人麵前沒什麼說話的份兒。”
賀知章被這位求真的“小古板”逗得一樂,連忙應聲:“七娘此言有理,是阿翁忽視了,向你賠禮道歉。”
七娘豪爽地揮揮手:“不用賠禮,您改過來就好啦,我很大度的。”
賀知章笑得停不下來,覺得李白家的小女兒實在是有趣得緊。
七娘又把話題引回孟浩然身上:“我可希望孟六郎快些來呢。”
“哦?為何啊?”賀知章問。
“去年春日,我們就跟孟六郎約好啦,等他來了長安,就一起陪著我去外教坊尋公孫大娘!聽說公孫大娘一曲劍舞名動京師,我還沒見過她呢。”
李白聽著聽著,總覺得這丫頭再說下去,要將賀知章帶去溝裡。到時候就得三個人陪著她一起去教坊踢館了。
他連忙叫停話題:“快吃你的肉吧,不是要當將軍嗎?不吃肉沒力量。”
七娘最近沉迷將軍夢,覺得這話有道理,連忙埋頭苦吃起來。
賀知章笑嗬嗬的,也沒告訴七娘,公孫大娘昔日舞姿,今已不再,陛下很少再召她入宮劍舞,大約是嫌棄美人遲暮,比不得當年一舞的明豔驚人了。
很快,李白與賀知章又喝起了第二輪。桌上是兩壇剛開封的西鳳酒,桌下還有喝空了的罐子堆著。
七娘知道勸不住,隻打算多吃一些,待會好扛著師父回家。
忽然,眼前一閃,許久不見的光幕又出現在七娘眼前:
【八卦與科學:賀八郎醉酒後,當真會栽進長安水井裡,成為朋友圈一年笑點嗎?(0/1 未完成)】
七娘望著虛空麵板,忍不住脫口而出:“賀八郎?”
原來賀家阿翁在同族排行第八呀!
賀知章剛喝到酣處,酒色上了臉,聞言胡子抖了抖看向七娘:“嗯?”
七娘連忙雙手捂住嘴,靈動地眨了眨眼。
李白比賀知章喝的還多,醉眼朦朧地跟著取笑道:“且叫我瞧瞧,是哪家的後生不敬長輩,這般稱呼賀兄!”
然後探頭一看:“……哦,是我家的逆徒。”
賀知章哈哈大笑,李白便趁機用食箸另一頭敲了七娘的腦殼一下。
“哈哈哈,賀兄,我可為你報仇了!”
“好一個頂天立地的李十二白!來,喝!”
七娘雙手抱著腦袋,不可置信地看著麵前兩個大人光明正大欺負小朋友,還以此為傲,眼神逐漸鄙夷。
沒多久,賀知章這小老頭兒就被李白喝趴了。
李白撩袍起身,半傾著身子推了推老賀:“賀兄,賀兄?這便…不行了,要不要我跟七娘將你抬回家去!”
七娘氣鼓鼓的:“我才扛不動!”
李白已經是半醉狀態,賀知章趴了一會兒再睜眼,倒是還勉強保持清醒。聽到這對師徒對話,他撐著桌子也站起來,搖晃著腦袋慢悠悠道:“我乃百杯不倒,十二白是千杯不醉,怎能輕易被這三五壇子攔住了回家的路?不用送!”
“十二白若不放心,老夫這便起身走幾步,給你瞧瞧。”
賀知章說完,打了個酒嗝,一臉凝重地邁開左腿往前,然後逐漸偏移了直線道,開始原地繞圈圈。
“如何?”他問。
李白鼓掌讚歎:“賀兄好酒量!”
七娘坐在凳子上,簡直不忍直視。
她忍不住有些擔心起來,賀知章的老胳膊老腿若是真的掉進水井裡,會不會一命喵嗚了?
好歹也是一位記得給她帶糖果的和藹阿翁,七娘出於人道主義關懷,從凳子上蹦下來:“師父,我們一起送送賀家阿翁吧!”
這回,李白都沒來得及搭腔,賀知章便連聲拒絕,踉踉蹌蹌走遠了,似乎是要向二人彰顯自個兒寶刀未老。
如老賀這般“大隱隱於朝”的小老頭兒也不能免俗啊。
七娘心裡想著,仰頭看了她師父一眼。
李白不知何時已經往酒肆外的另一頭走了,大約是脾胃裡難受的緊,他走了沒多遠,就蹲在路旁排水溝渠邊,有些不舒服地醞釀著。
七娘邁著小短腿連忙追上去:“師父,你要是不吐在‘噦厥’裡頭,不僅要罰錢,還得打板子呢。”
唐人對京師環境的管理一貫嚴苛。隨地丟垃圾便要杖責六十,牆上打洞往街市排放汙穢者,也得杖責六十。像李白這樣汙染排水渠的,更會視情節嚴重性定罪。
李白一下子清醒了,索性起身,昏昏沉沉往家走。
七娘跟在他身側,故意問:“師父,還喝嗎?我們換一家繼續啊。”
李白難受的厲害,擺手:“不了不了。”
七娘唇角微微揚起,心情雀躍又微妙。
之前她勸了那麼多次師父少喝一點,適量飲酒,每回都不聽,非得喝的難受了才行。今天喝得狠了,也不知道能長幾天教訓。
想到這些,不滿七歲的小女郎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忍不住回頭向賀知章離去的方向張望。
西邊的天已經染紅了屋脊上方一片,冬冬鼓(街鼓)在六街九衢之間悠然響起,催促著百姓們歇業歸家。
七娘有心想瞧瞧賀知章,可李白還醉醺醺的,隻能在身後使出渾身力氣,推著師父快些回家。
李白到了家倒是很安靜,沉默著按照往日習慣洗漱之後,倒頭就在床榻上睡著了。
家門外,八百聲暮鼓方才已經響完。
如今,因為陛下新令,長安坊市之間的宵禁時間推遲到了一更末(晚9點),坊與坊在小路之間通行也更為寬鬆,坊門便隻是象征性地在武侯鋪的一陣吆喝聲中,沉沉闔上了。
七娘趴在窗前往外瞧了瞧,最終還是沒有出門。
畢竟,賀阿翁的家在東市東側的長樂坊,她們住西側宣陽坊,東西市宵禁依然嚴格,要穿行還是很不方便的。
“啊嗚——”
七娘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想:隻是這一次不跟著,賀家阿翁應該不會這麼倒黴的。
被惦記的賀家阿翁顯然是有些黴運在身上的。
他哼著小曲兒負手歸家,晃晃悠悠天就黑了。小老頭兒自詡對這段路熟記於心,帶著微醺醉意走到了坊內一處公用水井邊。他覺得這麼暈乎乎回去,恐怕要受妻子抱怨,於是打算喝點涼井水順帶洗個臉,再精神抖擻回家。
或許是今日出門沒看黃曆,賀知章站上井床時腳下一絆,不知怎麼的整個臀部就卡在了井槽口上。
他連忙左右搖擺,紋絲不動;上下試探,越卡越緊。
初夏的微風拂麵吹過,帶著一絲熱意。
賀知章默默卡在水井井槽中,感受著屁股下頭絲絲沁爽涼氣兒,心中拔涼拔涼的。
明日一早,他怕是要火遍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