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後沒想到自己的一時心軟,與不可為外人道也的小心思,竟會害死自己的異母兄長。
得知何進的死訊,何太後腦中一懵,知道自己完了。
外戚的權力來自宮中,中宮太後的權威,何嘗不是由外戚守護?
一個失去後盾的太後,與斷了利齒的老虎有什麼區彆?
貼身宮女無法理解太後為何驚懼失神、如喪考妣,輕聲寬慰道,
“殿下且安心,有濟陽侯在,定不會讓殿下受委屈。”
濟陽侯何苗,何太後同母異父的哥哥,比起何進,他與太後的關係更加親密。
何太後卻隻是搖頭。
何苗是什麼貨色,彆人不知道,她這個當妹妹的還不知道嗎?
不給她惹禍就不錯了,還指望他護住自己?
事實也正如何太後所想。
何進進宮,久久沒有出來。袁紹等謀士副官斷定何進凶多吉少,欲強闖宮中,誅宦官,清君側。
袁紹早先被何進封為司隸校尉,手握符節,在何進生死不明的情況下,所有北軍與何進私部均聽從他的調遣,開始攻打宮門。
偏在這個時候,何苗帶人趕到,喝令袁紹住手,手執宮中的密旨,意圖接手何進留下的部曲與軍隊。
何苗和何進的關係向來不好,雖是名義上的兄弟,其實半點血緣關係都沒有。見何苗這麼“及時”地過來彙報何進的死訊,又迫不及待地過來繼承何進的“遺產”,對何進死心塌地的將士們如何能不多想?
“害死大將軍的逆賊定是此人,殺了他!”
本就因為何進之死氣紅了眼的親信部將吳匡拔出刀,不管不顧地殺向何苗。
何進的部曲們紛紛響應,拔刀而上,瘋狂地攻向何苗的私兵,再不管身後的宮門。
袁紹臉色一黑,見邊上的北軍亦蠢蠢欲動,忙提醒道:“何苗不成氣候,然十常侍罪大惡極,不得不除,諸位應知輕重緩急之理。”
北軍拱衛皇城,雖聽從何進的調遣,到底與何進的親兵不一樣。聽了袁紹的話,他們深以為然,開始全力進攻。
此時,一心想要將宦官斬草除根的袁紹不會想到,北軍之中有一人悄悄脫隊而出,去幫何進的部曲攻打何苗,悶聲不響地接手了這支私兵。
這人便是奉車都尉董旻,董卓的弟弟。
十常侍還沒來得及把尚書台納入掌中,搶奪軍權,就被北軍進攻的消息嚇破了膽。
再一聽何苗拿著不知是真是假的密旨,提前把何進被殺的消息捅出去,他們氣得要命,衝進中宮,趕走所有近侍,死死盯著驚懼卻要強作鎮定的太後。
“大膽,張常侍,你莫不是要反了不成?”
張讓等人毫無懼意,待太後色厲內荏地嗬斥完,陰陰一笑:“不敢,宮外逆賊作亂,還請太後與陛下隨吾等出宮,保重貴體。”
何太後聽出了其中的脅迫之意,驚怒交加。可何進一死,宮中被張讓等人完全滲透,她便是再怒也無濟於事。
十常侍脅著天子、太後與陳留王出宮,還未逃出關外,就被河南中部掾追上。十常侍自知死期已至,乃投河自儘。
然後,聽到何進死訊,往洛陽城東進的董卓在半道上撿到了皇帝X1,皇弟X1,附帶太後一隻,宮女若乾。
向來運氣爆棚的董卓,被這從天而降的餡餅砸的有點暈。
他連忙擠出自認為最和善的笑,向天子請安。
“卓救駕來遲——”
天子劉辯不過虛歲十四,恰逢宮變,又親眼目睹待自己極好的十常侍慘死,本就心神不穩,如今看到董卓這張凶悍的臉與他身後羅刹一樣的軍隊,哪裡經受得住。
再說京中講究體麵,無論文臣武官都顏值頗正,溫聲和語,賞心悅目;董卓這西涼來的莽漢,又糙又黑,聲如響雷,身上還帶著一股重味,簡直就是異端,加上那軍隊中混出的殺氣,直接把劉辯嚇哭了。
董卓的臉有點掛不住。
不等他心中憋火,年僅九歲的陳留王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劉辯的手:“有此等忠君愛國之將士,皇兄心有所感,欣慰而泣也是人之常情。”
董卓臉色稍好,再看陳留王,不由大感驚異。
陳留王神情自若,舉止大方,一點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孩童。
這皇家氣度叫董卓心中的輕視收斂了些,正要再說什麼,忽聽陳留王劉協笑岑岑地道。
“隻是董將軍雖為忠君愛國之義士,到底遠離京畿已久,竟不知謁見天子,當退軍三裡,下馬除劍,以示敬重?”
董卓大驚,忙躍下馬,摘劍束袖,納首而拜。
再說京中。袁紹率兵攻進宮門,見到宦官就殺。屍橫朝野,血流漂櫓。士兵們殺得瘋魔了,連白淨無須的皇宮侍衛都不放過。
得知宮中異變,本在家中休沐的荀氏叔侄久久未言。
二人麵前擺著一座棋盤,黑子白子交錯,陷入僵局。
荀彧放下白玉棋子。
“崔兄弟……莫非對宮中之事早有預料?”
前幾天剛隱晦地說了一番“天命無常”的話,今天就出了這麼大的事,這也太巧了。
“遲早之事,談不上預料。”荀攸徐徐接口。論見微知著,履霜而知冰,他不遜於任何人。以何進的脾氣,失敗是注定的,隻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荀攸認為,比起預料何進的死,崔頌的那番話應該另有深意。
天難諶,命靡常。
天道無常,世事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