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入喉, 百裡清身上的曼珠沙華瞬間由雪色變成了猩紅色,開得極是猙獰。百裡清緩緩睜眼,與豎棺裡的僵屍一般, 並沒有黑瞳,空蕩蕩的白瞳更添怵人之色。
百裡徹絲毫不怕,他彎腰將百裡清扶坐起來,笑然指向了棺邊又驚又懼的柳溪,“瞧,溪兒都已經這般大了。”
“她不是我娘。”柳溪沙啞開口。
百裡徹臉上的笑容一僵, “她怎的不是你娘?十月懷胎把命都搭進去了,才生下的你!”
柳溪忍淚, “我娘……已經死了。”
百裡徹更是憤怒, 他將百裡清小心扶著躺下後,大聲喝道:“她沒有死!她可以活過來的!你看, 你看她,她一點都沒有腐爛, 她還可以睜眼!”
“她死而不腐, 已是僵屍。”柳溪沉聲回答,莫名的寒意襲上背心,她掃了一眼左右, 分明是極好的墓穴,按說不該出僵屍,除非這裡的風水已變,成為了極凶之地。
百裡徹咬牙恨聲道:“你跟柳擎一樣涼薄!”
“你再罵句試試?”景嵐冷眼一瞪, “嫂嫂說的沒有錯,她已經是僵屍了!”抬眼細看百裡徹的眉眼,“你不能再這裡住了, 否則,屍毒入心,你會成為活屍人的。”
百裡徹竟是放聲發出一串“咯咯”冷笑,他失望地低頭看著百裡清,“姐姐,你聽聽,這就是你拚命生下的女兒,柳擎無情無義,她也一樣無情無義。”
柳溪紅著眼眶,“小舅舅,娘親已經不在了,你放她入土為安才是真的對她好。”
“她沒死!”百裡徹癲狂一樣地厲聲否決,“她也不能死……她……她怎麼可以死……”聲音漸漸低下,竟是哽咽了起來。
景嵐沉聲道:“舅舅,放她入土為安吧。”
百裡徹猛烈搖頭,“你們都不懂!都不懂!我還等著姐姐的原諒,等著她再次摸著我的腦袋,溫柔地喊我一聲,阿徹。”他一邊說著,一邊眼淚湧了出來,“我要她活過來,親口告訴我,她不怪我了……”
“怪你佯裝殷郎,與娘鴻雁傳書多年麼?”柳溪毫不留情地涼聲質問。
“我……我隻是不想姐姐傷心……我隻想……隻想姐姐嫁給她喜歡的人……我不是故意欺騙姐姐的……”百裡徹抱住腦袋,往事種種浮現腦海,他知道自己做錯了,可那些事他還來不及彌補,姐姐就走了,“殷致遠答應姐姐的,他說他去驪都參加完秋闈就回來,他說他可以金榜高中,他就帶著他的聘禮來百裡山莊求娶姐姐……”
柳溪與景嵐靜靜聽著,不敢出聲打斷百裡徹的回憶。
百裡山莊的老莊主與夫人走得早,所以百裡清一直是莊中的管事,她一直等著弟弟百裡徹早點長大,然後早點接管百裡山莊。
那年春末,下過一陣春雨後,山中春色濛濛,百裡清便帶著弟弟百裡徹打馬入山行獵。追逐獵物的過程中,百裡清在路上救下了一個昏倒在山道邊的青衣秀才,兩人便將這秀才救回了莊中。
秀才醒來時,他怔怔地看著眼前俏麗溫慧的女子,“是……是姑娘救的我麼?”
“舉手之勞,不必言謝。”百裡清身子微微探前,看了一眼秀才的臉色,“你放心在莊中住著,身子養好了再上路,若有難處,隻管對陳叔說。他是莊中的管家,我已經交代過了,他會幫你的。”輕輕一笑,交代妥當後,百裡清負手身後,轉身便走。
“姑娘……我叫殷致遠。”秀才換洗之後,麵目清秀,麵容白皙,比那些練武的蠻漢子乾淨太多。
百裡清忍笑,“你不必告訴我的。”
“我……我……”秀才怔愣在原處,臉色陣紅陣白,忽然有些羞赧。
百裡清的笑容更濃了幾分,“不過你既然告訴我了,那我記下了,殷致遠。”她莞爾點頭,終是走遠。
秀才遠遠看著她的背影,啞然失笑。
從那一刻起,她不知什麼變了,殷致遠也不知什麼變了,可兩人都知道,隻要視線之中有她或他,便能心情愉悅。
姐姐的變化她當局者迷,可旁觀者百裡徹卻清清楚楚。
他早早地派人打聽了殷致遠的出身,不過是個小村窮酸秀才,在鄉裡還算有些名氣,至少提起他來,鄉中父老還是會誇讚一句,這少年溫文爾雅,讀書刻苦,他年定能金榜高中,做個好父母官。
百裡徹想,殷致遠這樣尋常的少年,本來是配不上他姐姐的。可是,姐姐喜歡他,他這人也算斯文可親。姐姐把他招入百裡山莊當上門女婿,也不算辱沒了他,這樣姐姐就能留在百裡山莊,幫襯著自己一起打理山莊。
想到這裡,百裡徹忽然覺得殷致遠還不錯。愛屋及烏,姐姐喜歡的人,他自然也會喜歡。
後來,秋闈將近。殷致遠不得不啟程去驪都赴考,離開以後,一直與百裡清是鴻雁傳書。可秋闈之後,殷致遠突然失了蹤,百裡山莊出動了不少人去驪都找尋,結果沒有誰找到一絲殷致遠的蹤跡。
那年秋闈,殷致遠得了榜眼,這是百裡清最後知道的殷致遠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