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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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月高懸於夜幕之上,明星稀少,三兩枚散落在黑暗裡閃爍微茫。
風裡隱約夾雜著濃油赤醬火鍋的香氣,前巷的交談聲模糊的傳過來,豎起耳朵也難辨清其中詞彙。
喬卿久剛被拽回到正位的心,不知道被什麼銳利的東西輕輕的戳弄了幾下。
酸軟一片。
似乎在她的印象裡,蕭恕是永遠不會難過的。
他總端著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好像做什麼都漫不經心,習慣性懶散困倦。
看著冷淡,但人真的挺好的,會把給朋友帶的創可貼扔給自己。
正常人都不會喜歡有人住進家裡,打亂自己原本的生活節奏。
明明吃飯那天蕭恕跟父親談的不算愉快,可蕭恕從未在自己麵前表現出厭惡,並竭儘所能的布置了溫馨的房間給自己。
這樣倨傲的少年當如風,引朋喚友舉杯敬明月。
而不是在這寂寥月色之下,吞吐著尼古丁,神情落寞。
不當著人麵討論他的事情,是當代人社交守則第一條。
“我媽喊我去端菜。”範加餐當即閉嘴,找了個蹩腳的借口匆匆離開後巷。
毫無人性的扔下喬卿久,頭都沒回。
雖然他們倆好像的確是沒什麼交情。
蕭恕站在原處沒有動,喬卿久跟他之間隔著段不長的距離。
誰都沒能往前走上半步,隔空對視。
白熾燈的光亮扯長喬卿久細瘦的身影,沒有鏡子。
但她很清楚知道自己的表情。
起碼不是在笑著的。
喬卿久意識到自己很淺薄的喜歡上了兩米開外的這個人,比心動更多。
或許會陪他走上一段路,如果奢侈些的話,勉強算上能參與蕭恕的未來。
卻完全不了解他的過去。
喬卿久沒辦法親口問蕭恕什麼。
她把自己帶入蕭恕的位子上,若是蕭恕問自己。
“你過去究竟經曆了什麼?能變成今天這幅乖戾模樣。”
那喬卿久也不知如何作答,她能說些什麼呢?
把自己完完全全的鋪攤開來,陰暗的、瘋狂的、暴戾的統統展露出來嗎?
會嚇壞蕭恕的吧。
說我從小看著我父母吵架長大,為了不
被波及到所以一直假裝乖巧,努力變得優秀,生生做了十幾年彆人家的孩子;
說暴雨那天母親好像有預感般,撕扯著不讓父親出門執行公務,我偏向著父親,主動給他遞了雨具,然後在天蒙蒙亮時,收到他了的死訊;
說我在父親頭七還沒過時候,撞見母親跟陌生男人上床,麵無表情的摔上了房門;
說我其實根本不想要寄人籬下,可我沒有辦法,我是多餘的那個人,我受不了母親對我發瘋了,我選擇委屈自己跟你;
說我這些年來最害怕的一件事情,是跟我母親站在一起的時候,有人寒暄著誇耀,“你長得真像媽媽。”
多可笑啊,孩子像母親,對我來說是種詛咒,我見過母親的歇斯底裡,小心翼翼,生怕我遺傳上她的躁狂症。
可我真的沒有被遺傳到嗎?連我自己都不確定呢。
我甚至在某些時刻想要跟母親一樣詰責父親,你是人民警察,肩負著國家大義,那你就不是彆人的丈夫、彆人的父親了嗎?
隻有我自己知道,你第一次見到我,我摔掉啤酒瓶拿尖銳的瓶尖對郭玲善時動過什麼心思。
我想的是:我已經這樣難過了,每分每秒都在硬撐下去,誰如果再給我添堵,那大家乾脆一起死掉好了,統統都彆想好過。
還有跳舞這件事情,我其實真的沒多喜歡跳舞,興許三四歲指著電視上的舞者說,“我想要跟她們一樣”的時候是真心的,我後來根本沒多喜歡。
但我不幸的擁有舞蹈天賦,跳舞是我的特長,絕非愛好。
舞蹈於我更像是牆上獎狀、表格裡榮譽欄裡的填充物,我不愛它,結果為了圓滿我母親的願景跳個不停。
儘可能把生活裡所有的空隙填滿,不停的跳舞宣泄多餘精力,安靜下來時候望著天花板,想的事情是,怎麼自殺來的痛快。
但我下不了手,我還有其他親人。
我無法想象把我帶大的爺爺奶奶收到我死訊時候會是什麼表情,要讓兩個老人家白發人送黑發人、接著再送黑發人嗎?
我隻能竭儘全力的活下去,我的命牽扯的不隻是我個人,我有牽有掛。
並非是真選擇困難,我隻是害怕去做出選擇,因為我之前怎麼選都有錯。
孩童時期選跳舞是錯、後來送父親雨具是錯。
我追悔莫及,無力回天。
每個選擇都把我自己推進萬劫不複,我總想著如果當初,會怎麼樣,所以再也做不出任何選擇。
難道我能夠跟你說,你看得到我是我想讓你看到的我。
其實我瘋得比誰都厲害,我隻是裝的像個正常人嗎?
喬卿久不能,跟蕭恕不熟悉的時候她不能。
意識到自己喜歡上蕭恕後,更加不能。
人性習慣趨利避害。
喬卿久隻肯讓蕭恕看見站在陽光下的自己,她妥帖的收好自己的陰暗麵。
又有什麼資格去問蕭恕,“你從前經曆過些什麼呢?”
短短對視的幾分鐘裡,時間像是凝固起來。
老樹生長多年,枝椏終於伸展高過石牆,樹影卻始終脫離不了牆覆下來的大片陰影。
像極了喬卿久的困境,花漫長的時間,終歸逃脫不了原生家庭留下的底色。
其實倒也不能算是對視,他們的目光不具備攻擊性,反之平和溫柔。
就好像是在這樣安靜的月色下,目不轉睛的看了對方一會兒而已。
蕭恕指尖的煙從剛才開始便沒有在動過了,持煙的手垂在身側,另隻手抄兜,黑眸沒有光,似古井無波。
指尖煙已然燒到了最末端,煙灰落在石板地上,砰然卷起塵埃四濺。
這是這幾分鐘裡唯一變化的物質,蕭恕回過神來,揚手吸了口。
煙蒂被扔在地上,腳踩上去有火花迸出,立刻湮滅。
“你吃飽了嗎?”蕭恕開口,聲音如常動聽。
僅尾調漏了絲沒能被完全掩住的啞。
喬卿久迎上去,摸了摸自己微微隆的小腹,猶豫道,“應該還能把冰粉吃掉?”
“嗯。”蕭恕頷首,“那回去吃飯了,範姨做的紅糖糍粑跟蛋煎糍粑都是一絕,打包給你做早餐吧,你更喜歡那個?”
“能雙拚嗎,小孩子才做選擇呢,可我想都要。”喬卿久軟聲答。
她邊說邊偏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