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雖然身為皇子,但對於皇位,青年並沒什麼渴求,但他依然希望能夠出人頭地,所以甘心受到攝政公主的驅使,將對方當做主君而非姐姐,對他來說,能夠算是手足的,隻有同母而生的幾位年輕兄弟,其他都不過是擁有相近血脈的陌生人。
青年忽然抬起頭,麵上帶了濃濃的驚懼之色。
悄然抵達的外人沒有發出任何異樣的聲響,唇邊還帶著閒庭信步的微笑,若非衣角被寶劍的寒光照見,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被守衛察覺。
——為何直到敵人殺上門來,棠棣宮都沒有收到警報?
來不及思索,仿佛是受到了某種潛藏於心底的蠱惑一般,青年拔出寶劍,果斷地刺向青帝的胸膛。
“嗤——”
寶劍穿心而過,青年愈發訝異,他對青帝了解不多,但若是隨便一個殷氏弟子就能傷到對方,京洛又何必忙不迭地啟動金縷衣?
血跡從傷口處湧出,麵前的來客正一瞬不瞬地盯著青年,臉頰依舊是白色的,卻變為了石灰一樣毫無光澤的慘白,而唇邊的弧度越彎越大,帶著發自內心的喜悅之色。
怪誕的違和感迅速般消退,猶如遇見陽光的薄雪,而等到籠罩在“青帝”外表上的幻象全然消失後,露出的竟然是青年弟弟不能瞑目的臉。
青年痛叫一聲,抱住兄弟的屍體,就地跪倒,他低頭,看見屍體的眼裡滿是駭然與絕望,僵硬片刻,似乎終於想起了身上所負的重任,如一陣旋風般衝到直接上司的所在之地,在進門的刹那間,手腳就像是被無形的靈力之線捆住,再難動彈一分,像是被人活生生放進了正在變涼的熱蠟當中,直到滿臉敵意的上司提起常劍,選擇對他發動攻擊……
許多修士為了避免精血落入人手,會將傷口溢出的鮮血焚燒成灰,此時此刻,棠棣宮之外,漫天都是飛舞著的細碎火星。
*
棠棣宮。
風景如畫,美人如畫,玉宇新垂簾幕。
公主的裙擺像燦爛的波浪,盈盈拖曳在軟毯上。
作為擁有攝政權的皇室子弟,殷如琚能坐在這裡,依靠的並非父女之情,她與殷長濟之間也沒什麼親情可言,甚至連信任都沒多少。
殷如琚所有的,是心中想要振興殷氏的一段執念。
——紮根進了血肉肺腑,讓人無論如何也不可忘懷的執念。
窗外依稀有孩童嬉鬨的笑聲傳來,輕鬆而歡樂,是她有一回去萬玄宮,從年幼的弟弟妹妹裡挑選出來,資質尚可的小孩子。
淡金色的天光落在珠簾上,像是一串串淚珠,又像是高溫下正在融化的金液。
小孩子的聲音逐漸遠去,訓練有素的婢女宛如泥塑的人偶,將雙手交疊,端莊地擺在身前,規規矩矩地沾著,沒發出過一絲雜音。
殷如琚看向窗口,受到金縷衣的影響,整個京洛都被包裹在介於白天與黑夜之間的時間中,光線分明是那樣溫暖的顏色,但卻隻能讓她感到陣陣刺骨的冷意。
*
殷新萊抱著膝蓋,悄悄躲在樹叢後麵,等著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蹦出來,嚇過路人一跳。
一刻鐘前,喊著新萊殿下的宮人匆匆離去,然後再也沒有返回來尋找。
小孩子等到不耐煩,自覺從躲藏處鑽出,然後就撞在了一片突兀的青色當中。
——這個人是誰?
分明是流雲長袖的仙人裝扮,卻看不出任何高高在上的清雅從容,對方的存在感過於微弱,像是刻意與環境融合在了一起,淡得連影子都瞧不見。
又仿佛她本身就是一團沒有實體的幽影。
“小殿下今年多大了?”
正常的問句。
青衣人的聲音並不粗啞,然而落在殷新萊耳中,卻讓這位天潢貴胄產生了砂礫摩擦那樣生硬與乾澀的感覺,似乎對方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開口說過話。
“很快就要八歲了!”
殷新萊今年不過七歲。
“那你還小。”
正常的反饋。
意外來客的目光落在他頭頂,半晌後,然後又一寸寸收了回去。
寒毛不正常的根根豎起。
所有觀畫之人都出現了一種視角上的割裂感,他們仿佛帶入了那個年幼的孩童,正等待著未知的偉力,做出命運的冷酷判決。
或許是視線所及之中,全然瞧不見任何理應存在的守衛與宮人,殷新萊居然開始纏著那名陌生的客人一塊捉迷藏,對方似乎笑了一下,在地上畫了個圈,吩咐他捂住眼睛和耳朵,在圈裡乖乖等著,直到所有聲音都消失,才能睜開尋找。
沒有腳步聲,隻有風聲,而等風聲都消失後,又傳來了奇怪的水聲。
“滴答……”
沉悶。
“滴答,滴答……”
粘滯。
水聲不明快也不清脆,彼此有著漫長的間隔,每每在覺得即將消失時,又突兀地濺起一聲藕斷絲連的微響。
——不是清透的山泉,也不是渾濁的汙泥,正在不住滴落的液體要比漿糊更稀薄,比白水更稠密,還帶著鐵鏽與火的味道。
小孩子閉著眼,用手捂著耳朵,開始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