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一統秦兩漢(十六)(1 / 2)

“萬歲!”嬴政目之所及,滿是黔首。

鹹陽宮外直道,除了大臣的上班打卡,平日裡黔首無人敢來的地方,此時從上往下看去卻是滿滿的人頭。

頭發枯黃的、稀疏的雜亂、甚至有被自己割得像狗啃似的。

能夠養好一頭長發是富貴的象征,而黔首頭發就生長得各有各的想法,十分不羈放蕩愛自由。

平時見到的都是衣冠楚楚的貴族,嬴政此時看下去,隻覺滿目的熱鬨。

他自己也沒發覺,平日裡嚴肅威嚴能震懾朝堂的一張臉竟微微柔和,唇角甚至不自覺勾起。

宮牆下,聲音越來越大,人頭越來越多,充斥著力量以及感激,一並摻雜著黔首天生對皇帝的敬畏。

“萬歲!”每一個黔首的眼中,不再空洞,滿溢想訴說千言萬語的光芒,他們興奮異常,亦有害怕隻是一場的彷徨恐懼。

正是因為有憂懼,他們一鼓作氣,在莫名的力量驅使下,驅動雙腿來到了宮門口,為皇帝剖析自己的赤子之心。

“萬歲!萬歲!萬萬歲!”他們喊到嗓子劈扯著,但仍是竭儘全力要把胸腔中剩餘的空氣都擠出來,嗓音粗重,喘息呼哧呼哧聲,像個風箱,他們卻越來越亢奮。

將自己胸腹中情緒呐喊出來吧!狂熱朝聖的氛圍在群體中感染傳播著每一個人,氣氛是會互相影響的,本就激動情緒不自覺竟然凝聚出了一些歸屬感。

我們都是鹹陽黔首,我們都是大秦子民!

“就這麼叫有點兒簡單啊?”

”你行你上,反正我沒有文化……”

“我就說怎麼會不好意思呢?你想對皇帝說啥就說點啥嘛!”說話的婦人甚至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自己嘀嘀咕咕。

旁人:“???”

她在玩一種很新的麵聖。

“好家夥,這是把皇帝當神仙來許願呢。”

有人疑惑學習:“用真心就可以嗎?”

“哎呀我去,來這兒更對沒有了!”

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哄鬨猶如個菜市場,民生百態,自由自在。

嬴政耳聰目明,聽得一清二楚,稀奇的是竟不覺得吵鬨。

黔首本懷著顧慮,但眼看守衛也隻喝止他們接近宮門,卻沒有強製鎮壓,他們眼睛一轉,就打定主意趁著守衛阻止之前喊個儘興。

從眾來到宮門口的黔首越來越多,彆人來,他們也來!

山呼萬歲之聲也越大,彆人喊,他們也喊!

或許有些人也不知自己究竟是為何而來,究竟是感激還是來求一個答案?

這幾個月,大刀闊斧改革徭役賦稅,全賴官吏手腕強硬推行,但民間門有“斷頭飯”的說法甚囂塵上——皇帝怎麼可能那麼好心?隻不過是送你們入地獄前最後一刻輕鬆罷了。

黔首心中的最後一隻靴子遲遲不落下,他們也隻能麻木地配合改革製度,然後,等待……

難道他們真的天

生有奴性嗎?!竟會對自己不再負擔沉重勞逸,不再終日惶惶而悵惘?

總有那麼些“老秦人”是平日裡莫不作聲,沉默不語,埋頭苦乾的踏實形象,猶如老黃牛一般,一句怨憤都沒有說過。生而為秦人,畢生理想就是為大秦一統事業添磚加瓦,在此時吼了幾嗓子,突覺氣血通暢,心中隻有暢快。

他們從未意識到的苦悶與鬱結也都吼了出來,消散殆儘。

本來各自喊各自的聲音十分嘈雜,還會互相打擾,不多時,不知為何漸漸統一起來。各個嗓音,渾厚的,稚嫩的,蒼老的,清脆的,齊聲作響,震耳欲聾,震懾天際。

聲音嘹亮,震在牆上蕩出回音,洪亮回蕩,直衝雲霄,音波幾乎攪得風雲變色。

天幕上的仙人都頓住了,維持固定不變的表情姿勢,似乎是在俯視這些激動的凡人。

他們或粗糲或尖細的聲音嘈雜,一點兒也不統一,高低錯落得一點兒也不具有音律之優美。

嬴政明白,這其實更難能可貴,證明每命黔首都是發自內心,而非早已組織。

曾經高高在上的秦王,如今俯視蒼生的皇帝,這一瞬間門心弦被狠狠觸動。

任何一個皇帝麵臨這樣的場麵都很難不震動。

嘴上說著,朕所求大秦萬世江山不求天下理解,但哪有人被誇誇被認可不開心呢?

有擅長旋律和歌謠的人已經放開了嗓子唱起來。

秦時的民間門歌謠沿襲了上古的粗獷,曲調簡單,歌詞平鋪直敘,生動自然。

大意為:“很久很久以前,仙人突然出現,帶來了天啟預言,又時不時消失不見,陛下佩上寶劍,一劍斬斷舊時的鎖鏈,讓我的家人穿過高山大海,回到我麵前!讓我田中莊稼長出不至於都送了上天!”

樸素的歌謠最為朗朗上口,漸漸的越來越多人加入了進來。

——

“這,這!”老夫何德何能,有生之年得見此大場麵啊。

好不容易趕上來的大臣互相攙扶,才讓激動得差點昏過去的丞相王綰險險沒有滑落在地上。

膀大腰圓的王賁一個抬手就把王綰提溜起來。

被命運揪住後脖領的王綰:“咳咳,我好很多了,咳咳,能不能麻煩將軍鬆手?”

王綰稍微理了理衣襟,站至群臣百官最前方又突然一撲通一聲跪下。

王賁瞪大了眼:我剛把您老扶起來,您怎麼又跪了?

丞相王綰高聲讚歎:“有陛下如此,使乃大秦黔首之幸,吾皇萬歲萬萬歲!”

感謝那些“電視劇”裡的皇帝官員搞形式很有一套,學到了,就是我的了。

他恭敬叩首,行大拜之禮儀,神情莊重肅穆。

群臣百官眼睛瞪得像銅鈴:學到了!

立刻,後頭撲通聲一片,群臣百官也隨之叩首:“吾皇萬歲萬萬歲!”

不得不說儀式感是很重要的東西,此時此刻,群臣百官隻覺自己身上責任更重,個人的命運與

大秦國運息息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就是認同感,歸屬感啊……

連看底下的黔首也覺得麵目可憐可愛了起來。

——

嬴政一直分著一律心神關注長子,發現扶蘇自從上了城牆,沉默久久不語。

也是,誰不震撼呢?

六國博士們震撼,老士族們震撼,就該讓他們狠狠震撼!

“這便是我大秦民心!”嬴政大笑道,“記住,責任越大,權柄越多,牽一發而動全身,身為掌權者,每當所下命令,必有目的。”

扶蘇頷首表示記下。

這邊是這些時日隨侍父親左右學習的知識了。

群臣百官看在眼裡,雖說未下詔書,這位“秦二世”和鐵板釘釘上已經差不多了。

誰讓嬴政也顧慮呢?壽命要是不可更改,真的猝不及防駕崩,至少繼承人能儘快接手這個國家。

嬴政知道,公子扶蘇,為人寬仁,素有賢名。

他看著長成的大兒子,眉目間門流露出自豪愉悅,剛毅勇武,信人而奮士,不錯。

最重要的是,傳承他的意誌!

——

歌聲和呼聲直直傳入輝煌的宮殿最深處,引得宮殿深處的眾人紛紛好奇,遣人打探。

另一頭,在牢獄最深處的李斯表情一怔,愣愣地側耳傾聽。

去了半條命,宛如死狗一般癱著的隔壁獄友趙高嗤笑:“李廷尉,可聽到又有誰來看望你了嗎?”

李斯困惑道:“你聽,難道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他疑惑的神情不似作假。趙高也努力尖起耳朵:“萬歲?算算這日子,暑氣灼熱,不應當有什麼慶典吧?”

“……”李斯麻木著臉,“一切皆有可能,咳,大人,時代變了……”

“我們已經不知日月太久了。”

——

宮牆高高的築起,黔首們仰頭向蒼天而歌,在熾熱的太陽下曬得眼睛都睜不開。

炙熱的太陽無法驅逐他們的熱情,有人眯了眯眼,瞧見牆上似乎多了一個黑色的人影,格外的顯眼,不知為何就是那麼的特彆。

他定睛一看,有幾分不敢置信。

那尊貴的黑色冕服,在烈日底下熠熠發光的金線龍紋,以及最為突出的墨玉冕琉,實在是太好認了,這通身的氣派威儀,不是咱們英明神武的陛下嗎?!

陽光熾烈,正好在嬴政的身後形成強烈的光暈,黔首努力微眯眼睛,看清了輪廓,陛下親臨,在盛大的光芒中猶如天神下凡。

天空一聲巨響,陛下閃亮登場!

“陛下?是陛下來看我們了!”

“陛下出現了……”

“哪兒呢?哪兒呢?”懷著興奮激動,甚至帶著幾分好奇的心情,黔首一個個揚起脖頸向上眺望。

此時可沒有什麼不能直視聖駕的說法,黔首齊刷刷圍觀。

娘嘞,誰不想看清楚陛下長什麼樣?雖

說都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但陛下就是那麼地好看,我也得好好看看,回去給孩子講講。

嬴政屹立於宮牆之上,成為目光的焦點:“……”

天很熱,衣服很厚,汗流浹背,朕要穩住氣度。

他位於高處,底下每個黔首的麵龐更是纖毫畢現,不知為何,看久了個個張嘴發愣的樣子,嬴政產生了即視感——有點像嗷嗷待哺的小雞仔們,朕的子民都是朕的崽,咳嗯,不能這麼想。

這位帝王緩緩發問:“你們為何而來?”

黔首中有一陣騷亂,激動:“哦哦哦!皇帝陛下說話了!”

“真的誒,說話了哦!”

話裡話外滿是稀奇。

嬴政:“……”

朕是個活人,不是個佛像。

下頭,有個黔首說:“我是看見天幕這樣說,而我曉得陛下和仙人說的那個不一樣,我家就在旁邊,本打算選個空曠的地方,自己偷偷反駁仙人的。”

沒想到正巧,鹹陽宮外直道,空曠,無人,天幕正下方,符合做多沙雕社死的尷尬事都不會有人發現的完美場地。

天可憐見,他也沒打算讓陛下聽見,也沒計劃著把事情鬨大,誰知道現在搞出了這麼個大場麵?!

他與身邊人麵麵相覷:“你們為何來呢?”

旁邊年輕的小夥子說:“我看到他來了,我覺得我也應當來。因為我看到許多學者批判陛下,哪怕這次大改有什麼不好,對我來說,卻是救了我一條命啊!”

他真情實感,涕泗俱下:“我差點以為自己就要死在南疆了呀!南方那麼潮濕,毒瘴又多,簡直不是人呆的地方!幸好政令下來,官吏看我上吐下瀉快死了,讓我休息兩個月換去北方修建城牆。”

聽者連連點頭:“據說現在修城牆能吃一頓麥飯了呢!”

小夥子倒是坦白:“雖然也很苦,但給的錢多呀,我父母都不在了,沒錢娶媳婦,賤命一條,差點兒入軍伍了!雖然有軍功能當官,但我還是想早點兒討媳婦,能攢下不少錢,以後倒也安穩。”

聽聞此言,宮牆之上,之前激烈反對皇帝提高徭役錢財開支的治粟內史,默默抹了把臉上的汗。

咳,今天的天氣真熱呀!

但身為治粟內史擔心國庫入不敷出、財政崩潰有錯嗎?一個個用看壞人的眼光看著老夫,老夫不要麵子的啊?

國庫司庫治粟內史雖說看著的是彆人家的錢財,也總有一種把國庫囤滿的欲望。

陛下也太莽撞……果斷了點,但凡出點兒變數,大秦如今的國庫存貨隻怕撐不住什麼災禍。

嬴政安撫他:“彆怕,錢很快就有了,人也很快就有了。”

“對對對!”不少臣子們捧哏,“陛下心有溝壑,胸有成竹,早有預料!”

嬴政:“……”

但凡朕是個昏君,你們這群拍馬屁的都是禍國奸臣!

下頭,黔首們七嘴八舌的,這輩子難得能跟皇帝陛下說上話

嘿!

值得回家炫耀一番了!

據他們所說(),有的人就單純的離得近⒕()_[((),看到其他人來,隨大流想去瞧瞧有什麼熱鬨,華夏黔首從眾看熱鬨的心裡亙古不變,結果沒想到隨著人流,走著走著就走到宮門口了。

一臉懵逼的吃瓜群眾:???

來都來了,你好意思不跟著嚎兩嗓子嗎?

嚎著嚎著就會沉浸於這種熱血沸騰的氛圍,更加真情實感,簡而言之——上頭了。

那無意間門造成此等局麵的黔首名叫劉大郎,劉大郎又說:“我們是離這邊近的,據說離得遠的人聽到消息也在往這邊趕過來,我的母親在郊外種地,要是知道一準兒也過來!”

旁邊人道:“你老母年紀不小了吧?”

劉大郎:“我的老母總念叨有陛下才我們的安穩日子,我老母素有大智慧,我不懂那麼多,沒彆的,就是孝順!”

“什麼?鹹陽郊外的人也在趕來的路上?”負責守衛王城治安的衛隊隊長已經感受到了頭禿。

“萬歲!”從遠處趕赴而來人群浩浩湯湯,趕得急急忙忙想參與進這場盛事,結果還是錯過了戲肉,隻趕上個尾巴。

竟然還在增加,嬴政笑過之後,微微蹙起了眉頭,喚來護衛長:“調令兩千軍隊維持鹹陽秩序,另調一千守衛宮門,疏散人群,謹防發生危險。”

“朕聽到你們的心意了,各自歸家吧。”嬴政朗聲宣布。

黔首們又激動:“哦哦哦!皇帝陛下和我說的第二句話!”

雖然是對大家說的,但是四舍五入就是對我說的,天呐,我幸運了叭!

婦孺扔出采來的鮮花,在宮牆腳下堆起一片。

甚至有人躍躍欲試打算把手中提的鹹菜缸子扔上去,當然,被製止了。

越來越多的平民聚集容易發生危險,嬴政不得不下令讓守衛強製疏散。

——

皇帝陛下都發話了,黔首們滿懷對未來生活的憧憬,也漸漸散去了一部分。

宮廷守衛剛鬆了一口氣,卻發覺這口氣鬆得太早了些。

隨著靈魂深處的傳來的富有節奏的打擊聲,護衛長突見遠處有一幫氣勢衝天、走出大佬出街氣場的人快步而來。

這是一個整齊的隊伍衣,服製式一樣,且其中有些膀大腰圓,看起來就魁梧的壯漢身負刀槍劍戟,行走間門金屬敲擊乒乓作響。

護衛長:“保護陛下!”守衛一個激靈,握緊槍杆,列陣戒備起來。

還未離開的黔首眼看氣勢洶洶,似乎來者不善,也拚命的往牆兩側退了兩步,以防被牽連無辜。但他們不肯離遠了,在就近來得及實施援助的範圍虎視眈眈看著這些不速之客,蠢蠢欲動。

若敢欺負我們陛下,看我們武德充沛大秦漢子不把你們乾趴下!

結果,對方隊列中出來一人,自曝姓名,自稱是墨家钜子。

“叮!”王賁的眼神直接亮了起來,“陛下墨家於武器製作上也很有一套!”

() 他幾乎是明示了,陛下,餓餓,想要!

墨家钜子也沒想到自己能遇到這樣的大場麵,但來都來了,湊個熱鬨,正好能當著秦始皇的麵裝逼,咳,不是,濃墨登場,給皇帝留下深刻印象。

“相裡氏之墨有一物獻與陛下!”這次,他遞上自己的敲門磚,就準備等待皇帝的召見了。

皇帝不一定當天召見你,讓你等個幾天也是有可能的。

守衛又驅趕宮牆外的黔首。

今日這種情況是不可能開宮門放人的,墨家人已經和周圍的黔首聊天嘮上嗑,打聽附近哪兒的客棧更為便宜舒適。“誒真不是我吹,我家二伯母的客棧那是便宜又舒服,等下令你們過去,您要是不滿意直接走人也行!”

墨家弟子憨厚一笑:“好嘞!”

誰料,天下的事情就是這麼巧,無獨有偶,又有一幫身著統一服飾,像黑澀會大佬的家夥,從另一頭也來了。

墨家钜子抬頭一瞅,呦嗬,這領頭人多眼熟啊:“好久不見,這不是某昔日一起求學的公輸先生麼?”

墨家钜子咧著一口大白牙,看著憨厚,有賴於昔日求學同行,公輸令知道這人一肚子壞水兒:“崽兒們,麻溜過來,離墨家人遠點,瞅啥?不怕被傻子沾惹上?”

兩人相見,分外眼紅,要不說同行是冤家呢?

更何況是從遊學時代就一路比拚結下梁子的兩位大佬?

同行相輕,兩位都是當世機關術大家,更巧的是一同遊學,平素最為討厭這個對照組了。

劍拔弩張的氛圍之下,是吃瓜群眾不舍離去的磨蹭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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