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聞川肯定道：“沒錯, 就是沈黎白邵宋的那個邵。”
洛聞川還在裴氏食府刷盤子的時候，就曾跟裴宴科普過廚藝世家。
華國是美食大國，雖不至於到“名廚遍地走，廚藝世家不如狗”的地步, 但是廚藝世家的數量的確也不算少。
底下二三四流的, 他懶得說, 說了裴宴也記不住。
便隻著重強調了最頂尖的五家。
京城沈，嶽東宋, 川白廣黎江南邵。
其中除去沈家沒有特定的菜係，宋家擅魯菜, 白家擅川菜, 黎家擅粵菜, 而江南邵家則擅長浙菜、淮揚菜和蘇菜等江南菜係。
論排位，邵家比宋家還要高一位，是頂兒拔尖的廚藝世家。
這位邵清和既然姓邵，至少也是個嫡係徒弟。
這種人，肯定在邵家自己的家傳老店裡有舉足輕重的位置，怎麼可能會答應來做裴宴的二廚？
似乎是察覺到裴宴的疑惑，洛聞川繼續道：“邵清和出身邵家旁支, 是邵老爺子親兄弟的孫子。本來，隻要他走廚藝這條路, 確實應該在邵家家傳老店裡有個位置。然而他自幼沒有母親，自從三年前, 十七歲時他父親去世，就直接離開了邵家。”
“關於他為什麼離開邵家，圈子裡眾說紛紜。有說是他不願留在傷心地自己走的，也有說他是被邵家趕出去的。”
裴宴一愣：“趕出去？”
裴宴對廚藝世家的印象, 主要還是沈、宋兩家，尤其是宋家，對孩子可以說是溺愛。
下意識想，這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才會被家裡趕出去？
“不是你想的那樣，”洛聞川說，“邵家的情況，比較複雜。”
洛聞川解釋道，論家族規模，邵家一直是第一梯隊五家裡最大的。
光是邵老爺子的親生兒女就有四個，加上邵老爺子又有四個親兄弟，雖說現在隻有一個還活著，但底下侄子侄女加起來近十人。親生孫輩和侄孫輩更不必說，加起來得有二十來個。
這還是關係最親近的，加上其他更加旁係的親戚，那人數還得往上加。
邵家是很傳統，很看重傳承的家族。
烹飪時完全遵照祖上傳下來的祖傳菜譜，這祖傳菜譜中的百分之八九十，老爺子都教了下去，無論是邵家子孫，還是嫡傳徒弟，都一清二楚。
然而剩下百分之一二十重中之重的細節，卻一直被握在老爺子這個家主手裡。
唯獨下一任家主，才能得到完整的菜譜。
而有了完整的菜譜，想坐穩家主位置就輕而易舉。
邵家規矩，繼承人不一定在嫡支選。
為了菜譜，更為了未來家主的位置，邵家無論是嫡支還是旁支，都鬥得厲害。
“從前邵老爺子精神好的時候，底下人還比較收斂，但是老爺子年紀上來，七十五歲的人，身體不太好，腦子聽說也糊塗了，活一天沒一天。底下人便越發明目張膽，鬨得我們外麵人都知道這事，”洛聞川說，“邵清和當時才十七歲，父親死後就沒了仰仗，邵家人為了少個競爭者，想辦法把他趕出家族，也不是不可能。”
“據我打聽，還在邵家的時候，邵清和在邵家小輩裡也算是佼佼者。他父親生前是子輩裡最有天賦，老爺子最喜歡的侄子，的確有一定威脅性。”
裴宴感覺自己吃了口大瓜，恨不得拿把瓜子磕著。
沈宋兩家人丁稀少，鬨不起來，鬨起來也沒什麼瓜吃。
邵家這樣，才是通俗意義上“豪門大家族”給人的感覺：“你說你跟他有一麵之緣？”
洛聞川頓了頓，喝了口水：“邵清和今年20歲，因為上學早，今年讀大四，跟我是一個大學，我大概一兩年前見過他一麵。”
“當時邵清和所在的電競社團，和幾個女生多的社團之間的聯誼活動。胡俊他們幾個也在電競社，我跟邵清和都是被他們拉去湊人數的。活動地點是在胡俊租的彆墅裡，打算一起做飯，不知誰打聽到邵清和做飯好吃，一群女生纏著他要他做一道，大概是推不過，做了一道，手藝確實好，肯定能達到你的一半。”
“雖說我隻有這一麵之緣，不過既然胡俊他們幾個願意拉他湊人數，人品多半沒問題。”
“據說按照邵家規矩，他離開邵家後不可用邵家特有菜譜，但功底還在，你稍微帶一下，做二廚應該問題不大。”
裴宴知道，胡俊那幾個二世祖看似嘻嘻哈哈，實際心裡門兒清。
聽上去，這個邵清和確實很合適：“你知道他的聯係方式麼？”
“我提前問過胡俊他們，說邵清和在大學城裡一個網吧做網管。”
裴宴懵道：“網管？”
哪怕被趕出邵家，這邵清和大小也能算個富二代，發了什麼瘋去做網管？
難不成是被趕出邵家後，就自暴自棄了？
正思索著，忽然聽洛聞川說：“他有點像以前的我。”
以前的洛聞川。
看似自我墮落，沒有目標，隨波逐流，其實隻是需要一個人點醒他而已。
裴宴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以前的你很難搞。”
洛聞川忍不住笑了：“確實，你能不能想出辦法？”
裴宴沉思片刻。
她基本確定原型小說中沒有邵清和這號人，就算有也不會是什麼重要角色，不可能觸發隱藏任務。
她之前能成功點醒洛聞川，一半是靠反派背景，以及“倒黴蛋之間的共鳴”BUFF和“會心一擊”技能，剩下一半才是她急中生智的話療。
光靠話療……說實在的，裴宴沒什麼信心。
她本就不是巧舌如簧、能言善辯的人。
不過，雖說沒有反派背景，但她有洛聞川提供的小道八卦。
細細琢磨了一下，裴宴問：“你說他被纏著做過一道菜，當時他有沒有很不情願？”
洛聞川仔細回憶：“感覺沒有，不過他多半一段時間沒下過廚，手法略有些生澀。”
手法生澀，但沒有不情願。
這說明，他雖然因為各種原因，離開邵家後就沒怎麼烹飪，但是至少不討厭……或許，還保留了一絲喜歡。
這就足夠了。
很快就有了初步想法：“洛少爺，你那幾個狐朋狗友借我用一下。”
*****
洛聞川雖說回了燕京，但他的狐朋狗友們大多還在潯陽。
有些是本身就住在潯陽，有些則是學業還沒完成，或者覺得遠離父母更加自在。
民以食為天，儘管少了洛聞川這一紐帶，但是因為裴宴的好手藝，二世祖們依舊跟她保持良好關係。
聽說裴小老板需要幫忙，胡俊立刻建了小群：【裴小老板，難不成是因為宋家的事？】
【二世祖B：宋家這回營銷確實有點過，我實際去吃了，感覺沒吹得那麼誇張，味道比裴小老板還是差一點。不過這種營銷公關的事，我們好像也幫不上忙？】
【宴：不是這事。】
【宴：你們跟邵清和熟嗎？】
【胡俊：打遊戲倒是經常一起打，不過他話少，每次都是不開麥光Carry，說是說得上幾句話，也知道他出身邵家，但算不上很熟。】
【宴：說得上話就行，具體這樣……】
裴宴要求的不是什麼大事，最重要的是，按照她說的去做，還可以白蹭一份裴小老板以前沒做過的美食。
二世祖們紛紛答應下來，第二天晚上，按照裴宴說的，去邵清和做網管的網吧開機子。
邵清和一米八的個子縮在電競椅裡打手遊，看到他們，掀了下眼皮：“什麼風把你們幾個吹來了？”
這幾個大少爺，家裡都有專門定製的電競椅、鍵盤之類設備，平時很少會上網吧。
胡俊說謊不打草稿：“本來約在我家開黑，但路由器正好壞了，懶得跑。學弟，幫忙開五小時的。”
邵清和聞言也沒說什麼，給他們開好機子，回去接著打手遊。
胡俊好像忽然想起什麼：“這家網吧能吃東西麼？”
邵清和眼皮沒抬，隻往旁邊一指。
這家網吧也不是什麼高大上的網咖，就是普通小網吧，頂多稍微乾淨點，有專門吸煙室，不至於烏煙瘴氣而已。
電腦桌前，吃泡麵的，喝奶茶的，吃外賣的比比皆是。
邵清和意思明白，不會自己看？
胡俊打了個哈哈：“這就好，我們正好餓了。”
這學弟也真是，脾氣不好寫在臉上。
在機位前坐下，便按照之前約好的，給裴宴發了消息。
二世祖們顧不上打遊戲，而是交頭接耳：“裴小老板說她做什麼來了不？”
“她說是做在網吧方便吃，不那麼顯眼的。”
“麻辣燙？小燒烤？炒飯？”
二世祖們直吞口水，打遊戲都成了殺時間的工具，時不時就要轉頭看一眼裴宴來了沒。
就當他們覺得饞蟲要把胃咬穿的時候，終於，網吧的門被推開。
一陣香味順著二月的寒風從門外飄進來。
不僅二世祖們齊刷刷抬頭，其他客人也都若有所覺得抬頭：“誰點的外賣？這麼香！”
那股子香味極具侵略性，一下子把網吧裡其他烏糟糟的飯菜味道都給壓了下去。
送外賣的，不是穿著製服的騎手，而是個身材纖細的年輕女人。
年輕女人穿著黑色的長款羽絨服，進來的時候把帽子拉下，露出一張比明星也不差的，極其好看的相貌。
網吧裡客人一時都看呆，胡俊連忙起身，三步兩步上前：“哎喲，裴小老板，謝謝謝謝——這是，炒麵？”
裴宴點了點頭。
胡俊恍然，炒麵這種夜市必備小吃，確實很適合網吧這種地方。
周圍有客人回過神，忙不迭問：“兄弟，這外賣也太香了，這是哪家的？”
胡俊擺手：“不是外賣，這是我開店的朋友，做工作餐做多了，讓我們幫忙解決一下。她隻賣堂食，不做外賣的。”
圍觀群眾驚了，這什麼神仙朋友：“具體是哪家店啊？隻賣堂食，大不了我去店裡吃。”
胡俊道：“就那個很紅的裴氏食府！”
裴氏食府的名聲，最近雖說有些被宋家酒樓壓下去。
不過潯陽人對這小飯館，基本都有所耳聞：“就是那個特彆好吃的裴氏食府？”
“兄弟，你這也太幸運了，有這種朋友。”
這邊一片熱鬨，周圍人目光都被吸引過來。
就連邵清和也往這個方向瞟了一眼。
胡俊抓住機會，拿了一份到邵清和旁邊：“學弟，我朋友給我們帶的炒麵，多帶了一份，你嘗嘗？”
邵清和正想拒絕。
但胡俊已經眼疾手快地掀開一次性飯盒蓋子。
刹那間，濃鬱的，帶著小麥香味的香氣從盒子裡冒出！
剛才胡俊和裴宴的一舉一動，都是提前排練好。
就是為了把這份炒麵帶到邵清和麵前。
最開始裴宴提出計劃，把二世祖們嚇得，還以為裴小老板是看上邵清和這小子了。
聽她說是缺個二廚，才明白過來，邵清和這小子脾氣不好，招人確實不能空手來。
這份炒麵，是裴宴從麵條開始，精心製作的。
揉麵的時候加了堿水，麵條變得更加柔韌，用壓麵機壓成細麵，煮熟後撒上油備著。
用油潤鍋後，打進全蛋液，炒散後出鍋控油備用。
另起鍋炒香豆瓣醬，加入切絲的洋蔥和切成末的大蒜繼續炒香，再用蔥油把切成斜片的火腿腸煎至表麵酥脆。
火腿腸選用的是澱粉含量較少的種類，肉味更加濃鬱。
再加進切絲的青椒、胡蘿卜，以及青菜、黃豆芽，炒至八成熟後加入雞蛋，再抓一把細麵進去，顛鍋翻炒十幾下後，沿邊澆進一圈醬油上色提鮮，最後加入辣椒粉、孜然粉和少許花椒粉，翻炒均勻後出鍋裝進盒子裡，馬不停蹄就來了網吧。
夜裡路上車不多，裴宴開得很快，現在炒麵還是熱騰騰的，冒著剛出鍋般的白氣，黃亮油潤，香氣四溢。
邵清和的眼珠子在那盒炒麵上凝固住。
離開邵家後，他有意無意地讓自己離開這個圈子，多久了？不曾聞到這般誘人的味道。
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拿起了一次性筷子，夾起一筷子炒麵。
炒麵上色均勻，是黃亮的顏色，邊緣帶著一點點的焦褐色。
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這一筷子麵放入嘴中。
邵清和出身第一梯隊廚藝世家，還沒離開家族的時候，在小輩裡也算是最有天賦的那批。
他的味覺，自然不是常人能比。
然而，這一口下去，他不由瞪大了眼。
——太好吃了。
麵條大概是這年輕女人自己做的，比市麵上賣的還要柔韌一些，外麵均勻地裹上了醬汁，辣椒粉和花椒粉的味道融化其中，蒜香味也很足。
炒麵刻意多炒了一會，邊緣炒成了焦褐色，但是並沒有變苦，反倒有種獨特的焦香味。
配菜選用得也很合適，蔬菜爽脆入味，澱粉腸外皮酥脆，一口配菜一口麵，不僅不會像是一般的炒麵那樣吃幾口就膩，甚至恨不得一直就這麼吃下去。
邵清和飯點吃了幾個糍飯團墊肚子，此時過去不過三四小時，其實並不餓，但他竟把這麼一大盒炒麵搜刮得乾乾淨淨。
放下筷子，還回不過神來。
上一次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是什麼時候，他已經不記得了。
或許是父親還在的時候，他站在灶台邊，看父親用他最愛的那把文武刀，將鱖魚切出鞭炮般的形狀。
或許是更久之前，老爺子腦子還清楚的時候。杏花雨中，他眉眼慈祥溫和，略動動手，一道西湖蓴菜羹，色澤碧綠，鮮美無比。
邵清和揉了揉略微酸澀的臉，抬頭，正好跟那送飯來的年輕女人對上視線。
年輕女人漫不經心道：“如何？”
邵清和沉默幾秒：“你手藝極好。”
裴宴笑了一下，打量邵清和。
他戴著鴨舌帽，擋住大半張臉，看不大清容貌，鴨舌帽下散出幾綹不聽話的，染成金色的頭發。
右耳戴著銀色耳釘，底下穿著有些臃腫的羽絨服，也真不嫌熱。
裴宴開門見山道：“我缺個二廚，你有興趣麼？”
邵清和一愣，隨即皺起眉。
邵家派來的？不像。
既然跟胡俊他們認識，知道他是邵家人，也不奇怪。
邵清和想起剛才胡俊提到這年輕女人是裴氏食府小老板：“你是為了新店之星？”
“沒錯。”裴宴說。
邵清和沉思片刻。
胡俊他們家裡做的都是跟餐飲毫不搭邊的生意，雖說對他家裡情況有所察覺，但並不知道具體。
這人能這麼直接找上門來，多半是聽圈子裡的人提過，在潯陽的圈內人……：“你跟洛聞川什麼關係？”
裴宴笑了下：“關係不錯的朋友。”
“原來如此，”邵清和看了眼胡俊他們，“所以，這都是一場戲？”
裴宴：“跟他們關係不大，是我找他們幫忙——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邵清和聳聳肩，麵容更加模糊不清：“我不知道洛聞川是怎麼跟你說的，但我這種被趕出家族的廢物，你確定？”
裴宴在來這裡，實際見到邵清和之前，她相信洛聞川打聽到的說法。
但此刻，她卻若有所覺道：“這說法，應該不是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