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瘦了好多,衣服都穿舊了,怎麼搞得風塵仆仆的,是不是吃不好也睡不下啊?”
“殿下,你臉色好蒼白,是不是在外麵受風寒了?下次再出去的時候讓大夫給你配上足夠的靈藥。”
“您餓不餓,我們現在就去下廚做殿下最愛吃的東西,這些年我們的廚藝都大有長進,肯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我很好,你們放心,”殷九弱笑著衝大家擺擺手,語氣溫柔地說,“都去休息吧,我一會兒餓了會去吃的。”
“可是,我們也想幫上殿下的忙。”
眾位姐妹互相看看對方,她們當年在本族多多少少都有些困難,承蒙魔界收留,這些日子她們該成親的成親,修煉的修煉,過得以前好百倍。
“對啊對啊,殿下這一百年都在外麵漂泊,我們想幫您都幫不上,”小十三故意噘嘴表示不滿。
“你們過得好就算是幫我的忙了,”殷九弱時不時摸一摸自己的袖口,神情溫和笑容真誠,正好歲歌也走了過來幫殷九弱勸這群姐妹先回去休息。
“那殿下有空的話,記得來見見我們,”她們依依不舍地往回走,三三兩兩結伴離開。
殷九弱點點頭,表示自己一定會去的,她又轉身看向歲歌,眨眨眼,“好久不見,歲歌。”
“你也知道是很久很久啊,”歲歌恨不得錘殷九弱一拳,可一想到這是她所熟悉的九弱,便給了她一個擁抱。
她發現殷九弱腰間依舊懸掛著那塊翡色的雙魚玉玨,身上的青色衣袍稍微舊了一點,除此之外時光並未在她留下半分痕跡。
“你要的香火蠟燭都準備好了,按你後來的要求,都弄成九根一捆,各有顏色,花裡胡哨得還很喜慶好看。”
“多謝你,歲歌,這些年你過得好嗎?”殷九弱掀去了兜帽,徹底露出漆黑的長發和消瘦的麵容。
“行了,還給我客套,”歲歌為了衝散那股相遇離彆的哀傷感,故意大聲地說,“人生苦短,必須過好。”
殷九弱失笑不已,“我們魔界應該有幾位手藝很好的雕像人吧,你幫我傳他們到鎮風樓去,晚些時候我想見一見。”
“雕刻手藝人?”歲歌一頭霧水,但這人難得提要求出來,他們肯定都會全部滿足,“好好好,我現在就過去。”
等這一群熱情喧鬨的人群走完,謝弱水這才有勇氣出現在殷九弱的視線裡。
她看著自己這個曆經艱辛苦楚依舊眼神澄澈如初的女兒,心裡苦澀萬千。
這一百年來,即便她仍然待在神獄足不出戶,也聽說摩刹仙尊平叛平亂,治理各族環境汙染,維護天道秩序,檢查天柱情況。
就好像當初的太初神尊一模一樣,因此三界六道秩序良好,從未出過半點差錯。
“司獄大人,彆來無恙。那日一彆,恍如隔世,願你過得好,”殷九弱不自覺地摸摸袖口,眉眼繾綣溫柔。
“九弱,我隻是想來看看你,見你安好沒做什麼傻事就行,”謝弱水原本漠然美麗的臉,已經失去了無懈可擊的模樣,變得……有情緒了。
“什麼是傻事?”
天光下殷九弱漆黑赤紅的眼睛裡有淡淡的瑩光,安靜而幽深。
謝弱水沉吟不語,殷九弱繼續說道
:
“還是以前的那套說辭,要我釋懷過去往前走嗎?你勸我放下,可你自己卻根本沒有放下,又是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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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弱,太初身為神尊,她的殞落是無法逆轉的。你還不接受她已經死去的事實嗎?”
“她會回來的,”殷九弱赤紅的眼瞳織著最深的希冀。
謝弱水緊緊顰眉,她不知道現在的殷九弱到底是魔怔了,還是真的相信會有奇跡發生。
現在隻不過過去百年,殷九弱還能心懷希望,若是千年萬年過去,一朝夢碎,殷九弱又待如何?
“若是回不來呢?”謝弱水聲音縹緲,有如歎息。
“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這個人,我曾想和她遊覽山河,去遍天涯海角。現在她死了……”殷九弱握住手裡的玉玨,低頭看著已經碧成一泓清泉的玉石,“其實她是死了啊,但我總是夢見她,覺得她就在我周圍,她為我照亮前路,我若放棄了她,她遊蕩無依,會覺得黑暗可怕。”
殷九弱瞳孔發紅,看向謝弱水又好似什麼也沒看,“你說,我怎麼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黑暗裡。”
“九弱,你太過沉溺於過往,豈不知前麵還有更好的風景。神殞歸於虛無,活著的人還要繼續。”謝弱水語重心長話語裡帶著自己的無奈,“你怎麼知道自己不能向前看?”
“不會了,她就是我這一生最好的光景。”
謝弱水沉默良久,終是妥協一般問道:
“你之後要做什麼?”
“四處走走看看,替她守好這個世界,”殷九弱低頭看了看腰間的雪花燈,保護好自己的袖口,微笑著說,“也守護她。”
“神界的司命仙尊也在百年前坐化,新的天道建立也有了一位新的司命仙尊。”
“多謝告知,白鶴忘機也告訴過我了。”殷九弱戴好兜帽,略一拱手,“就此彆過。”
站在原地看著殷九弱瀟灑離去,謝弱水好像一瞬間滄桑許多,麵容仍然美豔至極,那雙眼睛卻變得蒼老憔悴。
悲喜無淚。
魔界外,謝無霜背著劍匣看見謝弱水出來急匆匆迎上去。
“師父,”謝無霜扶著謝弱水,神情緊張,“您沒事吧?”
“沒事,九弱那孩子說太初就是她一生最好的光景,”謝弱水笑著搖頭,“孤勸不動她,不勸了。”
謝無霜思索片刻,“其實小殿下說的也有道理,隨她去吧。”
“孤明白,孤不過是想儘一儘娘親的責任,殊不知人家早就不需要了,”謝弱水笑容明豔,帶著濃濃的自嘲意味。
**
殷九弱很快弄清楚了九洲大陸上太初神尊的祠堂到底有多少座,又都在什麼地方。
她親自前去看過一遍後發現,大多數祠堂都十分老舊,雖然時常也會有信徒前去上香,但香火不豐。
一路上,她還看見了許多自發為摩刹仙尊修建的祠堂。
所遇到的小孩大人都紛紛說自己很喜歡摩刹仙尊,因為每當逢
年過節摩刹仙尊就會給每家每戶送甜甜的糖果。
這個世界好像終於開始真正喜歡殷九弱了,可她不允許這個世界逐漸遺忘扶清。
這些年她好好學習了雕刻神像的技藝,將第一座雕刻好的太初神尊雕像,放在了三十六重天。
那兒會有白鶴忘機每日打掃供香。
漸漸地,九洲大陸的人們都形成了一個共識,摩刹仙尊的祠堂裡,一定會有太初神尊雕像。
久而久之,兩人的祠堂合並為了同一個,上來供奉上香的人,都會同時為兩人點燭。
九州廣闊,殷九弱一邊建祠堂一邊雕刻神像,不知不覺又是許多年過去。
她再次回到煙京,帶著袖口這團毛茸茸的光塵。
因為煙京是座偏大的城池,從南城到北橋,東門到西湖,一共便有四五座她和扶清共同的祠堂。
每尊雕像都必須由她一筆一畫雕刻完成,由於工作量太大,殷九弱不得不在這兒多待了十天半個月。
恰好又趕上這兒的花燈節。
周圍熙熙攘攘,她穿過越來越擁擠的人群,耳邊聽著她們的笑語歡聲,卻好似隔絕在這個繁華的世界之外。
百年過去,這裡的一草一木並沒有多大變化,春發夏長,就連小販的攤位都好像沒有改變多少。
殷九弱路過那家賣花燈的小攤時,老板突然叫住了她,“這位姑娘,你的這盞雪花燈可是從我們這兒買的?”
“不,不是,”殷九弱抬眼望了望攤位上數十盞形狀不一的雪花燈笑著搖頭。
“那不好意思啊,我看你這盞燈的編織手法和我家的有點像,才有此一問。不過細看了感覺你這盞更明亮些。是你自己做的嗎?”
“是……我想念的人做的。”
月光下,老板看著殷九弱空洞的眼睛裡忽然有淡淡的光色,迷惘荒涼,像是一片荒漠寂靜的雪地,讓人心生茫然,隻想千年萬年都埋進雪地裡。
“看來你們分開已經很久了啊,”老板笑笑。
“怎麼看出來的?”
“你穿著舊衣,腰上係著玉玨的紅繩也磨損得快破了。還有眼神,心事重重思念故人的眼神,總歸和彆人會有一點不同。”
殷九弱也笑笑,“嗯,眼神總是很難瞞過人的。”
“姑娘有什麼心事不妨說來聽聽看,傾訴一下總比憋在心裡好些。”
老板本以為殷九弱不會說,因為他也就是隨後一問,結果他看見這位戴著兜帽的姑娘斟酌幾分後,淡淡地說:
“隻是為一件事,努力了很久,無論千難萬險也要做成,日日夜夜都輾轉反側,時時刻刻都難以心安,隻在幻想終有一天可以實現那個心願的時候,才能獲得片刻的慰藉。”
“這麼難忘的事啊,”老板感歎了一聲,忽然說道:“我啊從小不學無術,就是讀不會書,幸虧家裡有製燈這手藝讓我混口飯吃。”
“家裡的手藝?”
“對啊,這做雪花燈的手藝是我太
太太太爺爺傳下來的,反正傳了有百年多了。我們全家人都靠這門手藝過活呢。”
老板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一樣,麵露回憶之色,繼續侃侃而談:
“我那位老祖宗說雪花燈的做法是一位仙女教給他的,那位仙女希望雪花燈的做法能傳遍九洲大陸,所以專門教授於人。?_[]?來[].看最新章節.完整章節”
“傳遍九洲大陸?”
“是啊,那位仙女說願看見這燈的人能不再害怕黑暗。你聽聽,多浪漫。”
殷九弱不自主地取下腰間的燈盞,輕輕點亮,“是很浪漫。”
“姑娘你啊,彆太愁眉不展了,”老板大大咧咧地豪爽笑說,“所謂悲傷愁緒,說白了不過就是過去之人不可追憶,現在之心無處可安,未來之路策算不知。唯有杜康美酒,能消這萬古之愁。”
“老板你倒是看得很透徹。”
被殷九弱這麼一誇,老板偷偷摸摸從攤位最下麵掏出兩壇子未開封的桐花酒,笑嘻嘻地對自己說:
“九洲現在最流行的桐花酒,我背著媳婦偷偷藏下來的,見你有緣,說話又好聽,咱們乾一杯?”
“桐花酒?”殷九弱看著老板手中長頸瓷瓶,語調驚詫不已,“以前並不常見。”
“是啊,這些年流行起來的,桐花酒、雪花燈、條草茶凍,不管走到哪裡都能看見。”
“是嗎,都能看見?”殷九弱急忙低下頭,擔心眸中酸澀被旁人發現。
如今九洲天下的確處處可見。
她該謝謝扶清嗎?
從此不管走到哪裡,有雪花燈照明,桐花酒解渴,條草茶凍賞味。
可有這些又有什麼用?
她見不到了扶清了啊。
這一生,她都好似在走一個沒有出口沒有儘頭的迷宮,她一直都在追求一個歸所,可是這天地如銅爐,萬物為柴炭,血淚遺憾並煎於其中。
她猶豫不決,總害怕後悔,於是拚命奔跑,最後卻離自己想去的地方越來越遠。
殷九弱將手中的雪花燈杖攥得很緊,緊到光滑的木料被壓出毛刺兒,刺兒再緩緩陷入素白掌心。
刺出一絲一絲血粒。
“怎麼,您不喜歡煙京的繁華嗎?”老板倒好兩杯酒,遞給殷九弱一杯。
雪花燈和天上的煙花一同照亮霧蒙蒙的夜空。
“沒有,沒有不喜歡,”殷九弱接過酒杯一飲而儘,跟著人群裡的大家一同笑起來,笑容真心而明媚。
因為此刻的盛世煙花真的很美,人們的開心快樂也是真實的。
隻是那個能和她一起遊湖賞燈的人,不在了。
煙花絢爛盛大,他們都在仰頭看煙花,殷九弱低頭看著那一盞雪花燈。
人心大概是很難懂的東西,包括自己的心。
她看著雪花燈裡萬千片薄雪在微弱的燭火裡閃耀。
這些雪被固定在最美的那一刻,就好像某些一生隻開一度的花。
殷九弱有時候覺得自己和這雪這花,並沒有多大的區彆,她如雪落,似花開的時候,正好與扶清在三十六重天相遇。
這樣便是她短暫的一生了。
如今幾乎每一年她都能看見雪花燈熠熠如輝,但她已不知何時能再見扶清。
殷九弱提著燈漫無目的地隨著人群而行,煙花的聲音響徹天際,她微微啟唇輕歎著說:
“姐姐,你以為我想看的是花燈嗎?”
扶清一直都笨得很,她隻是想和扶清一起看花燈而已。
河邊漣漪粼粼,蓮花枝依舊在水麵橫連,殷九弱不知不覺走過很遠,下意識摸了摸袖口裡那團毛茸茸的螢塵。
然而,下一瞬河岸邊飄起無數細碎的瑩塵,不斷浮動閃爍向同一個地方彙聚而去。
點滴瑩光神性疏離,彙成了女人衣袂飄飄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