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他」即便不指名道姓,許默也猜出是誰。
從墓園回去的路上,文琴也許猜到了許默接下來要麵臨的是什麼,摟著他的肩膀,說了許多不曾說過的話。
“今時不同往日,你說話做事要小心謹慎,不能再憑性格做事。”
“北京不比蘇州,你融入新環境一定要積極,不能鬨情緒,凡事兒要多退讓。”
“小默,以後我就是你唯一的親人了,你要聽我的話,不要讓我傷心。”
“到了新家要懂事,不能讓你二伯為難。凡事兒要懂得退讓、藏拙,也不能太蠢笨了。”
“你不能辜負你父母、你姥姥姥爺的期待,一定要優秀,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
許默懵懵懂懂,卻將文琴說的每個字都記住了。
此後的二十多年,他一直記得她的教誨,並將這些作為他的行事標準,以至於他自己都忘了,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他們搭乘火車北上,一路上風景奇特漂亮,許默卻沒閒情逸致欣賞。
二十幾個小時的車程,他除了對即將到來的的新生活的忐忑,還在努力適應文琴一路上說的那些規矩、教誨。
適應之餘,他想起自己如今已經是個無父無母的小孩,還是忍不住偷偷難過,看著父母留下的徽章掉眼淚。
可又不敢當著文琴哭,怕她看了更難受。
火車抵達北京,許默跟著小姨走出車站又看到了那個消失了大半個月的男人。
他穿著得體的中山裝,一身正氣凜然,旁邊停著一台黑色桑塔納,手裡抱著一束玫瑰花,滿臉笑意地朝他們走過來,身後跟著一個憨厚老實的司機。
司機見許默拎著一隻笨重的行李箱,急忙從他手裡接過,許默看著眼前的司機,露出潔白的牙齒,小聲道:“謝謝叔叔。”
文琴看見這幕,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後腦勺。
許默餘光瞥見男人滿臉笑意地將手裡的玫瑰花遞給文琴,伸手短暫地跟文琴抱了抱,許默在一旁不動聲色地攥了攥衣角。
那一瞬間,許默覺得,他好像沒有資格再跟小姨哭鬨了。
走近那輛嶄新的桑塔納,許默主動坐在了副駕駛,將後排留給小姨和收留他們的男人。
文琴瞧見這幕,本來想讓許默坐後排,看他已經係上安全帶,文琴猶豫地舔了舔嘴唇,在許代山的照顧下鑽進後排。
一路上許代山主動挑起話頭,替文琴介紹北京的景點,還說過兩天帶她逛逛,熟悉熟悉環境。
文琴對他的安排無可挑剔,點頭說好。
許默規規矩矩地坐在副駕,手指摳著安全帶,滿臉迷茫地望著前方。
到底是個小孩,
陡然換個陌生的城市多少有些害怕。
他不敢側頭多瞧,生怕被司機發現他眼底的恐懼,也不敢問文琴他們到底要去哪兒。
隻因害怕影響文琴,成為她的負擔。
許默記得那天開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他都覺得這條路一直開不到儘頭。
直到車子拐進一個路口,停在一個大院門口,許默才意識到終於到了。
門口有警衛員檢查,司機將車停在門口檢查口,盤問了好幾分鐘才放行。
開了不到五十米,前方有軍/車擋路,許代山提出下車走過去,沒幾步就到家了,文琴點頭答應。
許默聽見動靜,也默默鬆開安全帶,推開門下車。
三人繞過軍/車,剛走到一處轉角,前方就冒出一顆圓溜溜的腦袋。
許默最先看到,他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許代山看許默突然不動了,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瞥見那顆腦袋,突然笑出聲,朝角落喊:“湯圓兒,大熱天的你蹲這兒乾嘛?”
許默抿著唇,一言不發地望向牆角。
隻見那顆腦袋慢慢探出來,露出一張可愛白皙的小圓臉,女孩滿臉驚恐地拍拍腿上的灰,不情不願地站出來。
直到女孩徹底走出來,許默才發現她長得很漂亮,身上穿著一條粉色公主裙,梳著公主頭,頭頂夾著兩隻蝴蝶發夾,露出精致的五官,可愛得令人心動。
那雙杏眼濕漉漉的、透著兩分被揭穿的忐忑,像森林裡迷路的小鹿。
女孩嘴裡咬著一根棒棒糖,皺著眉,奶聲奶氣地搖頭:“許叔你能彆叫我小名兒嗎,我都上小班了!”
許代山被逗笑,連連說好。
小夏竹驕傲地聳聳肩,嘟囔著嘴,視線落在許默臉上,好奇地問:“還有,他是誰,他怎麼進來的啊?警衛員叔叔不是說陌生人不能進來嗎?”
見夏竹直勾勾盯著許默看,許代山蹲下身替她介紹:“噢,他是你許三叔的孩子,之前一直住在蘇州,今天剛把他接過來。比你大幾歲,你叫他許默哥哥就行了啊。許默哥哥剛回北京什麼都不熟悉,以後湯圓兒記得帶著哥哥一起玩啊。”
小夏竹抱著手臂,費勁兒地消化完許代山的話,抬著小短腿走到許默麵前,聞到他身上的香味,抓著他的衣擺,仰起腦袋,看著許默,滿臉燦爛地誇讚:“哥哥,你好漂亮啊。”
說著,小夏竹伸出沾了灰的、粉嫩嫩的小手:“我能摸一下你嗎?”
許默低頭對上她那雙潔淨、漂亮的杏眼,仿佛見到了真公主。
明明他想的是可以摸。
可餘光瞧見文琴擔憂的眼神,許默驟然回神,不自覺地後退兩步。
小夏竹被拒絕,神色受傷地望向許默,臉上寫滿不解。
許默難受地避開她的目光,頭一次覺得,他肯定是個大壞蛋。
不然為什麼要拒絕這麼可愛的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