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1 / 2)

故事該從哪裡起頭?

大概是五百年前,它來到這個世界,逃過天道的清除,遇到模樣尚稱得上年輕的宗主,看著他把妻子摔在地上,意圖殺了被她護在懷裡的女兒說起。

那時,它還隻是它。

“殺業——過重,恐怕——今生、無子——”

它用剛剛學會的發聲方式,騙了那個道貌岸然的修士。

伸出像是藤蔓的感知器官,和他做個了交易。

“我來幫助你、獲取、想要的。實力,孩子。”

“我需要——食物、供養。”

“我需要——靈力、維持。”

“我需要——名字、存在。”

從那個時候起,它變成了祂。

第一次,得以在這個世界喘息。

祂成了玄赤宗的神明,依照先前的承諾,賜予玄赤宗修煉的秘法——祂的一部分。

神明不會正視地上的螞蟻,自然不會真心幫助誰。祂所做的事,隻有播種,不感興趣的直接吸乾,喜歡的包裹進體內賞玩。

以及在殺了無數嬰孩後,確認女修重新懷上的孩子的性彆後,一並種下種子。

男嬰在出生時,就已是被選定的寄生體。

也就在此時,祂聞到了天道氣運的香味,更換了目標。

熟練地偷襲,操縱強大的修士開始屠殺。在即將品嘗到美味時,遭受到如狂風暴雨般的攻擊。

大乘期修士幾近絕望的爆發,驚擾天道,祂如同喪家之犬,龜縮進玄赤宗的塑像裡。

明明是螻蟻,微不可視的螻蟻,竟能傷到祂,竟能讓天道察覺到身為異物的它。

祂感到憎惡,它感到恐懼。

祂帶走了油儘燈枯的母親產下的嬰孩,在紅衣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中,對晏尋說。

“你的孩子、有劫難。我為你找尋替身。照我說的做,三百年後再換回來,他將此生無憂。”

它是竊取氣運的小偷,祂是紛亂棋盤外的執棋者。

籠中孩童即將遭受的三百年苦難,不過來自神明的虛虛一指。

這些東西,幾乎是被硬塞一般,灌進殷晴樂的腦海。

……難怪,晏尋被吸乾,晏宿元的身體卻是完整的。即使青崖砍了他的腦袋,也能複原。

她並沒有感覺到疼痛,卻覺得自己的腦袋像是被開了個洞,塞滿不屬於她的記憶。

“來。”

一雙手伸在她的眼皮底下,聲聲輕慢。

“成功的孩子,如我所願,讓他愛上你。不合格的個體,培養了那麼久,製造那麼多的機會,全部錯過。”

“不過、不要緊,我寬宥你,我的孩子——”

“隻是,在外遊戲的時間太長,你該回來了。”

殷晴樂掌中的手機靜默無聲,青綠的竹屋中,隻餘少女顫抖的聲音:“從一開始都是假的?無論是手機,還是白板,都是你?我看

到的,接觸到的信息,都是編出的謊話?”

她做的事,說過的話,可笑得像是被颶風掛至半空,以為自己長出翅膀的遊魚。

神明嘲弄她:“不過是我分化出的個體,套上皮囊,染了七情,居然以為自己是個人。”

它朝她伸出手,軀殼從正中裂開,招搖著引她回歸。

腦海中的記憶反反複複,蠶食少女所剩無幾的理智。殷晴樂仿佛成了一個麵人,被搓扁揉圓,任那位高高在上的,自稱神明的上位者擺布。

它能輕易把她化為與肉塊,卻仁慈地讓她自己回歸。殷晴樂被威壓震懾得無法站立,幾乎要彎下膝蓋。

“你是幾號。”她躬直腰背,抬頭問。

神明沒有回答她。

殷晴樂放大了聲音:“告訴我,你編出來的人工序號,是幾?”

“……”

小姑娘彎起唇角,笑了。

“什麼嘛,還真是一個詭計多端的怪物。”

殷晴樂終於明白,為何手機會在這段時間反複提示她,讓她不要受外來物的乾擾,堅信自己的存在。

它並不是《問天道》中的存在,於穿越伊始就能入侵她隨身攜帶的手機,在天道的注視下隱藏自己。再度入侵手機,屏蔽住引導她的人,並非難事。

“讓你失望了,你現在吃不掉我。”殷晴樂笑盈盈地說,“我和你都不是這個位麵的存在,哪怕再弱,也沒法輕易把我納入囊中。我需要先否認自己,才能成為你。”

“這可真是一個精彩又合理的謊言,我差點兒就相信了。你想讓我做什麼?操縱我去享用你的獵物,還是單純覺得自己的計劃失敗,在無能狂怒?”

神明的皮囊麵無表情。

那本就不是屬於它的東西,哪怕震怒,也不會扭曲肌膚和肉塊。晏宿元的下半具身體突然散開,化為鋪天蓋地的暗湧潮流,向殷晴樂壓來。

殷晴樂感受到無止境的恐懼和壓迫,她從不敢直視外來物,光是和它在地脈冒尖的部分接觸,就足以當她失去冷靜與理智。

她的腦海中一片混亂,幾乎被雜念淹沒。無數不可言說的東西落在她肩頭,拖拽拉扯著她,壓倒她,迫使她匍匐在地,陷進深潭。

神明教她:“你、是、我——”

“我是我自己。”少女答道,“哪怕再弱小,我十八年的人生,我所經曆的、所珍視的一切,怎麼會能被你否定?”

骨頭咯吱作響,隨時會被碾碎,在識海之中,她已經破碎重組了千百次。被切割、壓扁、從活生生的人化為碎粉,哪怕並沒有真實發生,也叫她痛苦不堪。

用力撐住可觸及的平地,強行直起身子。心頭的信念愈堅定,身上的重擔便愈小。

抬起頭,手心撫上左腕,眼底眸光宛如永不熄滅的火種:“你儘管讓我下跪,儘管像碾死螻蟻樣一次次把我碾成碎屑,我絕不會向你低頭。”

“你這個,不屬於此世的邪魔。”

她喊出聲,給神明

定性。

身前劃出的弧光皎潔如流星長尾,長刀翻轉,朝它劈斬而去。

一記漂亮的斷水式。

寄存在刀內的靈力爆出,割開與它之間的聯係。

與此同時,漫天的劍光從後而至,甫一觸及“晏宿元”的皮膚,立時鑽了進去。由內而外,由外而內,如圖永不息止的絞肉機,破壞它的身軀。

它想站起,想移動,所有用於支撐的部分立刻被攪爛搗毀。

劍光如瀑,斬斷竹屋,束縛外來物。飄然若仙的清雋男子執劍飛來,抓住殷晴樂的手。他的眼睛很亮,趁著天光而來,一劍劈開所有的阻礙,擁向自己心愛小姑娘。

“阿樂,我來遲了。”晏不知周身的靈力不斷迸發,正儘全力壓製不斷再生的肉塊。

他神情緊繃,額前幾縷碎發垂下,當時在聽到玉簡的聲音後,不管不顧飛速趕了過來。看到殷晴樂安然無恙後,方才舒緩眉眼,鬆了口氣。

“彆怕,它動不了你。”他心有餘悸地看向正在掙紮的肉塊。

殷晴樂的神色出現一瞬的凝固。

她聽到了冰冷的聲音,這次不再是手機屏的字幕,而是清清楚楚,響在她耳畔的說話聲。

“外來物屏蔽已消除,現開啟正式通知。經檢測,殷小姐生命體征正常,深度接觸值已到100%,將在五秒後脫離該位麵。”

為什麼是這個時候?

殷晴樂的大腦一片空白,她回頭看向晏不知:“我不是那個東西。”

“五。”

“我知道。”晏不知語氣溫和,滿眼藏不住的眷戀,“這兒很危險,我鎮不住那家夥。有什麼話,我們出去再說。”

“我要回家了。”殷晴樂說。

“四、三。”

“照顧好自己,彆做傻事。”

“二。”

“我一定會回來的,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你要等我——”

“一。”

“替代人偶準備完成,與糾纏對象聯係已斷開,脫離程序啟動。請做好準備,勿要驚慌,我方承諾您的生命安全。”

殷晴樂最後的話沒有說完,前一刻還眉目飛揚的小姑娘,在下一瞬失去所有的生機。聲音戛然而止,伸出的手無力垂下。

少女的身體往下滑落,晏不知下意識去接她。

他沒能接住她。

在倒下的刹那間,少女的身體如水般化開。肌膚、眉宇、乃至一起買下的服飾,全數化為冷冽的清水,順著他的掌心、手腕、指縫,滑落墜地。

晏不知探手去撈。

終於複原的爛肉恰在此時往外漫溢,鋪滿狹小的竹屋,清液落到地上,被吞噬得一乾二淨,沒留下半點痕跡。

他什麼都沒握住。

環繞在峰頭的真氣刹那消散,充滿惡意的肉塊翻湧,重新彙聚成浪潮。觸須與藤蔓交織,帶著貪婪和怨恨,朝晏不知撲去。

晏不知無知無覺。

節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像是一把沉朽的骨架折下身,低著頭,漫無目的地在地上搜尋,卻又不知該找什麼。

喉頭艱難地動了動,蹦出兩個沙啞至極的音階:“阿,樂?”

他點住玉白額頭,麵上血色刹那間全部褪去。

他感知不到了,身死時遭受的痛苦,當是無法比擬的。可晏不知什麼都感知不到,沒有痛感,也沒有瀕死窒息。

他和殷晴樂的聯係,被斷得乾乾淨淨。

晏不知的臉色慘淡如霜,背脊佝僂,連帶垂落麵靨的烏發都在顫抖。他看不到身後的神明,也聽不見血肉摩擦產生的嘶叫,五感和渾身的血肉,都像在一瞬間被抽了個乾淨。

被爛肉觸碰到的一瞬,晏不知猛地起身,和光回到手中。他如同不要命一般,抽乾諸峰間的靈力,全數彙至劍中,撕開身前的邪物。

雙目赤紅,殺意沉重無邊,一丁點兒光彩都不曾有。

像隻嗜血的野獸。

“還給我。”他倉皇無助,竟把希望寄托在那隻可怖的怪物身上,“把她還給我。”

一點點地用劍挑,用手挖,在那東西的不斷重組和搗毀的過程中,幾乎是一寸一寸底細致尋找。

晏不知知道,自己什麼也找不到。他親眼看著殷晴樂化為清水,親眼看著她不見一點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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