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正一下,”鬱訶道,“那不是人。”
他原本有猜想。
公主是被那隻特級惡種分泌出的黑液蠱惑了心智。
但眼下看來,對方精神正常,所作所為完全是出自個人意願,和惡種本身無關。
“雖然現在不是,但馬上就會是了。”公主牽動嘴角,冷笑道,“多謝你幫忙把它的替代品帶來,否則我還得再花點功夫才能讓他過來呢。”
她的目光落到了[裡昂]身上。
“雖然沒能把夏修霖弄來,但這個備胎,現在也足夠用了。”
話音落下,她話鋒一轉,聲線變為毫無遮掩的甜蜜愛意:“……快出來吧,親愛的。”
鬱訶皺眉。
下一刻,他明白了她柔情呼喚的原因。
因為就在話音落下的同時,宮殿地麵開始劇烈搖晃。
從二樓的走廊裡湧入了一股腥臭的風,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房間內部走出來,因為體型巨大,以至於引發了大地震顫般的嗡鳴聲。
畫麵一閃。
在她的身後,居然出現了一隻巨大的蟲類肢節。
它幾乎有她整個人橫過來那麼粗。
舞動的動作很粗暴,一路上將走廊上的裝飾品撞的東倒西歪,腥臭的粘液滴落在了地上。
和她的體型對比,它完全就是移動的腫大肉塊,原本那點殘留的人類特征已經消失了。
青蛙大氣也不敢喘:“這應該是它在裡世界本體的縮小版……”
鬱訶可以看到,肉塊上已經出現了崩開的裂紋。
——這具人類軀殼確實無法再容納它的身體。
轉瞬間,他想清楚了其中的環節。
原來這就是它在這裡的原因。
因為它急需要換一具合適的身體,又對精神力很挑剔,於是利用公主的失蹤發布了任務。
任務等級為E,不會引起研究院和調查局的注意。
由於這事和夏修霖有關。
所以,皇室有一定的幾率,讓他來負責這次任務,它隻需要在這裡等著就行了。
當然,如果皇室將任務投進了任務池裡,它也不需要擔心。
因為它知道,有辦法讓裡昂接手這次任務。
在它的預想裡,無論是計劃A,還是計劃B都可以。
唯一的變數是鬱訶也接到了這次任務。
他既和夏修霖有關,又和裡昂產生了交集,導致他比預想地更快地抵達這裡。
它的六邊形複眼,同時掃過了大廳裡的那道身影。
這個渺小的人類,身上也有裡世界的氣息。
它看到了他的影子,但並沒有過於驚奇,因為他知道,有些特級巡查官也有類似的能力。
先前在車上,它之所以被破開幻境,是因為低估了他。
但現在……
它很謹慎,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
因為它有貓眼綠石。
那是從裡世界偷走的東西,具有強大的乾擾能力,持有人可以選擇增強或者削弱這份力量。
隻要公主一直持有,對方就沒有辦法拿它怎麼辦。
當即最重要的隻有一件事,那就是取得自己的新身體——
下一秒,鬱訶感覺到[裡昂]的身軀搖晃了一下,精神狀態受到了攻擊。
在視角屏幕上,那藍色長條下方隱約閃過了蟲子的印記。
[裡昂]站在原地。
和它預想的一樣,他沒有任何反抗餘地,隻能讓它的印記長驅直入。
這個念頭才轉過腦海,變故驟生。
“啊——!!”
它發出一聲近似人類的慘叫。
那龐大的肢節猛地抽回,但卻依舊像是被火燙著了一般,在空中劇烈地搖晃著,試圖熄滅並不存在的火星,肉塊的身軀因為疼痛而抽搐了數百下。
這……這不可能!
它的精神才接觸到大腦皮層,就被一股可怖的力量驅趕了出來,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
甚至……觸發了它的內心深處沉睡的恐懼。
——那是裡世界的那位,才可能有的氣息。
這麼多年。
它已經要忘記那代表著什麼了。
“好痛!”
“我的大腦……”
“對、對不起,我不該逃走——”
肢節和肉塊在翻湧。
“你做了什麼,你對它做了什麼?!”
公主連連尖叫出聲。
在背景音裡,它的肢節撞在宮殿帷幕上,讓其裂開了縫隙,無數磚塊坍塌下來,險些砸到對方。
鬱訶感覺臉上有冰涼的雨意。
抬頭一看,果然有雨滴從此時裂開的天幕裡滑進,澆濕了宮殿大廳內部的所有設施。
整個一樓的聲音同時炸開。
牆壁上,那些懸掛的畫像也發出同款的尖叫聲,仿佛被雨水澆的活了過來。
蟲子爬過畫像上的臉。
模糊的麵孔張大了嘴,蟲子鑽進去,那些手,突破了畫框,往外朝著他們伸出了手。
公主緊緊地捏著項鏈。
貓眼綠石從指縫間發出綠光,讓他的影子持續保持著後退的動作。
嘖。
還是指望不上。
鬱訶注意到,那些手在接觸到月光的時候,皮膚表麵升起了被烤焦的白煙。
——難道畏光?
是因為太久沒接觸到外麵了嗎,和那些盔甲騎士剛好相反。
青蛙眼睛很尖,趕緊探出身,搖了搖他的手臂:“主人,快看,那裡有燈!”
鬱訶根據提示看向左手邊。
果然有一盞燈。
等他將其提起來後,青蛙立刻發出了一聲懊喪、失望的抽氣聲:“這、這是煤油燈……”
他媽的,皇室能不能彆搞那麼中世紀,真以為自己是什麼原始人啊!
眼見那些手伸的越來越近。
就在它罵罵咧咧的同時,鬱訶卻冷靜地將手往下一摸,感覺到指尖有被什麼磨蹭了一下。
他果斷摁下。
下一刻,手裡的煤油燈果然閃爍了一下,驟然亮起了仿真的藍光。
白煙瞬間燃起。
那些手臂瞬間後縮,躲回了畫相框內。
公主尖聲道:“都給我抓住他,不許往後退,聽見沒有,我命令你們——”
但鬱訶卻一直提著燈。
所有試圖靠近的手臂都無法接近一米內,就在一片白霧裡蒸發。
隨後,他控製[裡昂]抬起手,朝著二樓的方向射出了一箭。
公主一直在關注鬱訶,卻沒想到一支箭忽然飛了過來,猝不及防,卻正好擊碎了她脖子上的銀鏈。
鏈條斷裂。
貓眼綠石隨即飛出。
“……!”
公主猛地一驚,立刻撲向半空,想要伸出手去抓住它,卻撈了一個空。
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它翻越了欄杆,摔在了一樓的紅毯上,往外彈跳了幾次,來到了鬱訶的鞋底。
不、不行……
她的身體因為恐懼而顫抖起來,抓著欄杆,跌坐在地上。
“滴滴。”
在耳邊有細微的響動。
在她的餘光中,看到了倒計時的紅點。
下一秒,周圍環境響起了一聲音爆,所有聲音被吞噬,視線驟然陷入了一片極致的白色。
弩箭上的冷光彈爆炸了。
如果沒有及時閉上眼睛,甚至會造成暴盲的效果。
鬱訶朝貓眼綠石走去。
正在這時,他聽到了二樓崩潰的叫喊。
“你不是應該能理解我嗎?我們都有喜歡的惡種,你的影子不就是嗎?為什麼要阻止我表明清楚,我對它的愛意……”
什麼。
鬱訶頓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心底頓時:“……”
對方好像……誤會了什麼。
她似乎認為他表現出來的非人特征,都是因為有一個“惡種”在幫助他。
而且,他還喜歡它?
這是——
自攻自受嗎。
青蛙沒忍住,已經笑出聲,反應過來後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很有幾分欲蓋彌彰。
鬱訶深感自己風評被害。
“我們不一樣。”
起碼不會喜歡惡種。
誰都知道,那東西之所以被叫做惡種,就是因為大部分天性惡毒。
[裡昂]警戒。
他則低身撿起了貓眼綠寶石。
入手冰冷,但很快就轉暖,服帖地躺在他的手心,像是從一開始就契合了他的身體。
在他偏白的冷調皮膚襯托下,這顆寶石確實顯得流光溢彩,漂亮到了極點。
不難想象,佩戴後是什麼樣子。
鬱訶承認,祂的眼光很好。
就是暫時沒感覺到有什麼作用,這點讓他有點遺憾。
比起外觀,他本人更注重實用性。
忽然,周圍撞擊的響動一停。
鬱訶立刻抬起頭,下一秒,他看到公主的身體忽然往上一提,臉上流露出深刻的恐懼。
那些肢節正在朝她靠近。
“你不是說過,你很在意我嗎?”她的聲音顫抖,“我、我保證……會給你新的身體……”
但特級惡種卻充耳不聞。
一旦貓眼綠石不在她手裡,她就對它失去了作用,如果它想離開這裡,就必須擁有一具人類身體。
它洞徹人類社會的法則。
一旦它鑽入了皇室成員身體裡,對方就拿他沒有辦法,不可能將它當場擊殺。
——它第一次感覺,自己真的會死回裡世界。
它絕不可以回去。
有傳聞說,祂已經蘇醒,而且還擁有一個血脈。
在那個神秘的血脈麵前,祂會不擇手段,讓它們為他服務,它想也不敢想自己後續會經曆什麼。
公主瞳孔放大,渾身顫抖道:“你說過你喜歡我,而且我還救了你……”
“……”
真是蠢得可以。
它心底冷笑,抓住了她掙紮的四肢,但就在下一秒,它的肢節驟然斷裂。
一把刀釘在了牆壁上。
它散發出裡世界怨恨的氣息,它驚恐的發現,自己斷裂的位置不能再重新長出血-肉了。
力道鬆開。
公主尖叫一聲,從欄杆翻了出去,狠狠摔倒在地毯上。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神情恍惚。
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剛才差點就被“親愛的”占據了身體。
……真是戀愛腦。
鬱訶認為,這病真的應該入刑。
他很不理解。
試著代入了一下,想象不出來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見他沒說話,她用力咬了咬嘴唇,縮到了安全的牆角,識趣地沒有試圖靠近他。
鬱訶提起煤油燈。
這道光放大了他的影子,讓它驟然變得龐大,在頃刻間鋪滿了四麵牆壁,占據了整個宮殿的陰影。
風聲映襯著搖曳的影子。
忽然間,這隻特級惡種顯得極其渺小。
它眼底恐懼蔓延,第一次體會到“嚇到無法動彈”什麼感覺,腦海中所有計劃全都消失了。
會死。
真的會死。
眼前的人類,到底是什麼存在?!
還是說……
對方根本不是人類。
裡世界祂的氣息、觸手一般的影子、就連貓眼綠石都無法完全阻隔的力量——
一個最不可能的答案呼之欲出。
它張了張嘴,不敢置信地說道:“難道,你、你是……”
正在這時,黑暗裡忽然響起了一陣愉悅的笑聲。
對方鼓掌,像是剛欣賞了一次最好的演出,情不自禁地要刷一把存在感。
聲音在雨裡回蕩,撞擊四麵的牆壁。
青蛙:“……”
這他媽誰啊,這麼裝-逼,小心被摁死。
“我是您的私人粉絲,”對方道,“這些人不識抬舉,但我不一樣,我隻想和您合作。”
那張藏在黑暗裡的許久的臉浮現了出來。
——是大皇子。
他看了太久、策劃了太久。
終於,他可以急不可耐地出場了,拿到他輾轉反側想要的東西。
隻見,他走到了被鬱訶用刀定著的血-肉邊。
那裡斷裂的殘肢仍在抽搐。
但他卻不在意,抓起放在嘴邊,塞進食道裡用力咀嚼起來,將它們都吞了進去。
動作急迫、毫不猶豫。
這一場景無疑是令人作嘔、違背人類本性的。
公主已經呆住了。
她往後退,靠在牆壁上,死死盯著對方大快朵頤。
皇子含糊道:“我知道,這種時候特級惡種是最虛弱的,最容易被反噬的……我太想要力量了,你不會介意吧?如果我擁有了特級巡查官那樣的能力,我一定會好好服侍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