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 32 章 命債(2 / 2)

下午,木匠大哥拉著長板車,送桌子來。桌子放堂屋,大小正合適。結了錢,送走人,她拿抹布把桌子擦洗兩遍。

百草堂在鋪子外貼了告示,臘月二十二開始義診,直至除夕。消息當天就傳遍了,蒙曜府上也有聽說。

白時年氣得臉都發青:“王爺,黎上是在掙名。”

“你覺得不好?”蒙曜倒是很欣賞。醫者不仁,才是大害。

不好嗎?一問堵得白時年啞口。懸壺濟世為蒼生,這是醫道的初衷。說義診不好,他就是有悖初衷。隻一想到黎上被人稱頌,他如遭萬蟻啃噬,難受至極。百草堂…他白家的百草堂啊…隻剩洛河城一家了…

黎上憑什麼?

蒙曜沒時間去理解白時年:“你也可以設義診,本王這暫無事交予你。”

白時年倒想,隻父親煉人丹之事被曝,他怕自己現在露麵會遭辱。還是再等等吧…等沉寂幾月,看看情況。

愚蠢!蒙曜專心練字。是白前煉人丹,又非他在煉。他大可借著黎上開義診的風,也擺起攤子,宣揚為父贖罪。他又不是沒有真本事,隻要能救得人,外頭的辱罵聲就會一點一點地小下去。

堅持個幾年,說不準,他還能得個實誠的好名。人啊,眼不能隻盯著腳尖前那寸地過。

“王爺,”巴德領了一白眉無須的太監來:“皇上要您回蒙都過年。”

蒙曜雙目一沉,轉瞬又蕩起笑,擱下毛筆,去迎:“普公公。”

“王爺安好。你離蒙都幾月,皇上甚是想念。”

想念…想他怎麼還沒死吧?蒙曜麵上感動:“公公舟車勞頓,先去歇息,本王這收拾一番,明日咱們就啟程回蒙都。”

“那王爺慢慢收拾,奴就不擾王爺了。”

看人出了院門,蒙曜臉上笑意儘散,轉過望向還躬身行著禮的白時年:“你要一起嗎?”秦清遙已是蒙玉靈的入幕之賓,據說極受蒙玉靈歡喜。

白時年吞咽,遲遲才道:“在下全聽王爺的。”

最好是這樣,蒙曜冷笑。就知道皇帝不會輕易讓他一人獨掌密宗,他去信才幾日…來得可真快!

黎上行事向來低調,在外少有露麵。許多疑難雜症想求醫,都不知往哪找他。這次義診,可是驚動了不少人。臘月二十二開診,二十一中午百草堂外的隊就排老長了,許多都抬著擔架子。

二十二寅時,藥童開門,搬了張桌案放到鋪子外。黎上、風笑、苕老大夫一人坐一張。尺劍銅鑼一敲,義診開始。

南原馮家的人是臘月二十六趕至的,黎上看了像個活死人一樣躺在擔架上的青年,摁了摁他的百會穴,請一行人去後院廂房。

馮健昏迷五年,即使家裡用心照顧了,人也瘦得隻剩皮骨。此次來洛河城,馮家的老太太也跟著了。

進了廂房,黎上讓他們把馮健放到床上,令尺劍拿針來。

身子嬌小戴著抹額的老太太,手拄著棍,滿含希冀地問:“黎大夫,老身大孫還能醒來嗎?”

“您先坐,容我探一探他的幾個穴位。”黎上淨了手,在琉璃小盞裡倒了烈酒,取了一根牛毛針,過了酒後精準入百會。接著又取一根針過酒…隻十來息,馮健頭上已插了九根針。

開始查看瞳孔、耳鼻、口腔…心脈,半盞茶後,黎上收針觀色,然後轉向馮老太太:“馮健是頭部積淤未散,導致的昏迷。我可以治,你們要治嗎?”

一聽這話,馮老太太激動之餘又提了心,拄棍站起身:“您有什麼要求?”

黎上手中九針放進琉璃小盞裡,直言:“一命償一命,七斤先生的死到此為止。”

“不行。”馮健之父馮華海頭個衝了出來,他雖憐長子,但殺父之仇不能不報。

黎上不看他,隻望著馮老太太:“外界的傳言,你們應都聽進耳了,否則也不敢殺去辛家莊子上。”

馮老太太渾濁的老眼斂起。

“既清楚她的處境,辛良友、韓鳳娘又已死,你們何必還揪著不放?”黎上手背到後:“況且,馮家合起來一塊上,都不是她對手。你們總不會想讓她站著不動,給你們殺吧?這又有何意義?”

“沒人要她站著不動,我等就是死…”

“住嘴。”馮老太太喝住了馮華海,沉寂片刻,問:“黎大夫可知辛良友為何要殺老身丈夫?”

黎上搖首:“她五歲就被關在精鐵錘煉的牢籠裡,十歲之前都是由母照顧,十歲之後便再沒見過母親。辛良友就是拿她母親做要挾,讓她聽話。會逃跑,是因韓鳳娘之女說漏了嘴,泄露了她母親已被辛良友殺害。她並不知辛良友為何要殺七斤先生。”

“倒也是個可憐的。”攙扶著馮老太太的婦人,是馮健的母親,瞄了一眼兩拳握緊緊的丈夫,輕歎一聲。

馮華海紅著眼咬牙切齒道:“但若非她出手,就憑辛家、辛良友怎可能殺得…”

“好了。”馮老太太換了口氣:“黎大夫所言在理。隻要您能讓老身大孫子醒來,馮家與珊思姑娘的仇就到此為止。”她不想喪夫後,再失子死孫了。

“娘…”

“閉嘴,活人難道不比死人重要?”馮老太太拐棍抵了抵地:“我是做不了馮家的主了?”

黎上拱手:“我定還您一個活蹦亂跳的大孫。”

“那老身就等著。”心頭大事有了著落,馮老太太打量起步外的體麵男子,扯唇笑問:“黎大夫又是因何攬了這事?”

“我欠她命。”

馮家留下了馮健,離開了百草堂。風笑見之,鬆了口氣。知變通就好,最怕冥頑不靈。

除夕義診結束,黎上帶了一籃子鵝蛋,送地輿圖去孝裡巷子。辛珊思今天準備的菜比較多,有八道。見他來,還挺高興。

“聽說昨晚上百草堂直到子夜才熄燈?”

“嗯,排在後的病人家多離洛河城不近。我儘量幫著診一診,能治就治,治不了也讓家屬有個打算。”黎上見院子裡凍了許多餃子,笑問:“都是什麼餡兒的?”

“白菜豆腐,油渣白菜,豬肉大蔥,羊肉大蔥,還有魚肉的。”最近她都忙這些了:“那個是粘豆包。”

“粘豆包裡放糖了嗎?”

“擱了一點點冰糖。你要吃嗎?中午可以蒸幾個。”

“好。”

把鵝蛋給她放到堂屋桌上,黎上挽袖子,走向井台:“盆裡的魚都要殺?”

“殺一條就夠了。”辛珊思去拔了蔥,剝著走到他對麵:“東灣口那莊子,你準備怎麼辦?”

“風笑著人去範西辛家通知了。幾個旁支得曉是遭報複,就沒了主意。最後他們商量了下,給了五兩銀子,求著報信的人備幾副薄棺,將人埋去小陰山墳場。莊子…種藥材吧。”黎上抬首看她,問:“你有什麼建議嗎?”

辛珊思想了下:“種什麼,我沒建議。就是果園裡的果子,長得不好的,可以便宜賣給臨近的幾個村子,彆給鳥雀啄了。小孩子嘴饞,也讓他們嘗嘗甜。”

“這個主意不錯,那莊上的果園有幾十畝。每年差果上千斤,給鳥雀糟蹋了,是太浪費。半賣半送給附近村民,鄰裡也能親厚兩分。種藥材,不比侍弄莊稼輕鬆。以後莊子上的活,還要指望幾個村子上的勞力。”

好精明的一人!辛珊思剝好蔥,就在井台那洗了洗,笑著往廚房。

把魚鰓剔去,黎上將鰭下的鱗刮了。洗乾淨魚,送到廚房。

灶膛已經架上火,辛珊思熱鍋下油,放幾顆冰糖,炒出糖色,把切好的五花肉倒進鍋裡。一頓劈裡啪啦油炸聲,鍋鏟快炒幾下,讓肉煸著。

黎上看過幾樣菜,確定沒什麼要切要洗的,就坐到了灶膛後:“南原馮家的那條命,我幫你還了。”

用鍋鏟挖醬的手一頓,辛珊思看向他:“你怎麼還的?”

“馮家長孫睡了五年了,我在給他治。”

挑醬下鍋,炒了炒。辛珊思微鼓著嘴:“治得好嗎?”這份情,她又怎麼還?

“治不好,我就不會說剛那話了。”黎上撥了撥灶膛裡的柴,火夠旺,便沒往裡添柴,走出站到鍋邊,看著她已經能撐起棉襖的肚子,“好像又大了一圈。”

“幾天哪就能長大一圈了?”辛珊思瞥了他一眼:“還大夫,明明是我襖子腰這裡有點收著。”

“看到你穿新衣了。”

“這是我好姐妹給我買的。”

“你才出來闖蕩多久,就有好姐妹了?”見鍋裡肉煸得夠了,黎上去舀了半瓢水給她。

“就一個,舀水做什麼?”辛珊思嫌他礙事,奪過瓢:“趕緊去燒火。”把水倒回缸裡,揭了裡鍋,舀了熱水倒進小鍋裡。“涼水一衝,肉都柴了,得添熱的。”鍋蓋蓋上,看他還杵著,沉定了兩息,轉過身很誠懇地說,“謝謝!”

“謝什麼?”

辛珊思眨了下眼:“其實我已經見過檀易了。”

黎上眉頭一緊,對著她清透的眸子:“在哪,他來找你?”

“就在越口橋。他找我報仇,合情合理。”辛珊思手撐著灶台:“我也認。”歪頭再一次細查黎上的麵。

黎上正不高興:“這樣看著我做什麼?”

辛珊思有點感動,他竟然幫她還命債。她何德何能,決定再坦誠點:“你是不是中毒了?”

黎上心一緊,手摸上自己的腕。平穩強勁,一點沒事。不放心,拿了瓢舀了水,照照自己。臉上沒灰,氣色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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