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確是不擅馬戰的,此時她也不準備在馬上與他們交鋒。
陸懸魚輕輕地勒住了韁繩,正想要跳下馬來,拔.出黑刃時,自南向北的馬蹄聲突然插.進了這片戰場。
“賢弟且退!”太史慈喊道,“你去收攏兵士,重整陣型,我來抵擋便是——!”
她短暫地改變了主意。
現在的確應該趕緊將潰兵收攏起來,要說這十幾人能片刻殺完幾千士兵是笑話,但他們衝來衝去對士兵們造成的震懾力是無與倫比的,那些士兵在慌不擇路的情況下會互相踐踏,甚至用自相殘殺的方法來求得一條生路。
……那亦是她曾親眼所見的。
“那就托付給子義兄了!”她調轉馬頭,奔向了已經被衝潰的那一群士兵,“將你們的旗擎起來!”
太史慈拔.出馬槊,一夾馬腹,向著那些騎將的方向便衝了過去!
雨消雲散,金烏西墜,河灘上滿是狼藉。
她終於是將士兵們整合起來,數量雖然還有些不對,怎麼都丟了幾百人,但她也不強求了。考慮到這群士兵的素質很明顯是不能打夜戰的,趕緊讓他們先撤回營寨才要緊。但她自己則不忙著回營。
“將軍欲何往?”
“我得去看看太史子義,”她說,“你們且先回去。”
軍校天不亮就帶隊趕來回馬灘了,自然不知道在營寨外的河岸上發生過什麼驚世駭俗的戰鬥場景,聽了這話大驚失色,“將軍如何能獨行?!若欲尋那位壯士,我遣幾人前去便是!”
“你遣人去遇到了那群騎將,未必能活著回來。”她說,“還是我自己去就好。”
“將軍為何又要輕擲此身,若有不測,我等如何同主公交代!須知廣陵郡皆仰仗將軍一人矣!”
她沉默了一會兒。
“要是我自己去,”她說,“我逃也逃得快呀。”
……這話說得沒錯,於是軍校沉默了一會兒,沒再繼續勸下去。
她順著林地中馬蹄的痕跡,先是騎在馬上,而後是牽著馬,再然後天色將暗時,她遙遙見到前麵林中一片火光,便奔著那個方向過去。
“什麼人!”
一聲中氣十足的喊聲傳了過來,她未曾停步。
“我來尋太史子義!”
那邊似乎嘀咕了一陣,於是又有人說了一句。
“晾他不過一個身量未足的少年,有何能為?”
於是她放慢了一點步子,緩緩行至林中。
周圍十三名騎將,年齡高低不等,但看起來都是百戰之將,滿臉的精明厲害彪悍,而且身上也是刀槍劍戟俱全,堪稱十三台人間兵器。
這樣凶神惡煞,威風凜凜地在林中手持火炬,擺開一個半圓,看著就特彆猙獰,特彆有殺氣,特彆有壓迫感。
……也顯得林地中間打架的這倆人特彆不正經。
其中一個是太史慈,她自然是見過且熟悉的,但另一個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這人年紀很輕,比田豫還要小一點似的,看眉眼十分秀氣,比她還像個姑娘。
但他此刻鼻青臉腫,齜牙咧嘴,就一點都不像女扮男裝的美貌女郎了。
……太史慈的臉比他好一點,但是身上的兵器都散落了一地,兩個人現在扭在下過雨的地上,正在搶一隻手戟。
她左右看看,發現太史慈頭上的那個頭盔也很陌生,製式倒更像是那個年輕武將身上的。
兩個人就跟校門口打架的小學生似的,咆哮著,怒吼著,吼完之後鼓著勁,在泥裡繼續滾來滾去。
“子義兄,”她有點猶豫地開口,“你需要我幫忙嗎……”
“哈!”站在周圍那一圈比較中心位置的一名大胡子騎將忽然笑出聲,“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娃,倒是忠心,你真的不怕死嗎?”
那人話音剛落,太史慈卻有了反應,他將泥裡一起打滾的那個年輕武將推開,跳起身便擋在了她的身前!
“今日各自罷兵,”太史慈嚴肅地說道,“若要戰,明日再戰如何?”
她眨眨眼,感覺有點懵。
對麵的騎將也有點懵。
但那個泥裡打滾的武將反應得最快,他一骨碌也爬了起來,上下打量起她,“他竟這般護著你,難道你便是那個廣陵太守?”
她又眨了眨眼,緩慢地點點頭。
於是泥猴兒一般的武將咧開了一口爍爍生輝的白牙,“果然少年英雄,我今日認得你了,你可認得我麼?”
……這人渾身上下這個樣子,如何認得?
看她一臉迷茫,於是泥猴很不高興地接過旁邊一名騎將遞過來的細布,擦了擦臉,“我是江東孫策,孫伯符,我今日不取你首級,你須記下了!”
……她好像聽過這人的名字,而且還挺熟的。
但她更在意的是,身旁的太史慈聽到那句話時,呼吸突然一滯,甚至更加緊張地後退了一步,手臂還不自覺地張開了!
……有點像是準備護著她,但這個架勢更像拉架。
那十幾騎來得快,去得也很快,片刻便帶著火把離去,林中隻剩他們兩個。
“子義兄……”她剛開口,準備道謝時,太史慈忽然後退了一步,滿臉羞愧地彎腰行了一禮。
“那人言語不遜,冒犯賢弟,”他語調悲憤地說道,“我卻因難得遇到這般敵手而起了愛惜之心,不願賢弟將他們儘皆斬殺……都是我的不是!”
“啊,我也不一定非要給他們都殺光,”她隨口說了半句,忽然一愣,“再說他們十幾個人呢,我殺起來也挺費力的。”
太史慈似乎想說什麼,但是想了半天沒組織好語言。
於是他伸出了兩隻食指,放在胸前,開始笨拙地比劃起距離。
“……哈?”
“賢弟的神通,”這位也滿身滿臉都是泥,因此看不出什麼表情的青年武將用瀕臨崩潰的聲音說道,“我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