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完的南軍多半也被調去了兗州。
他失去了皇後,失去了皇子,失去了呂氏女。
他身旁還有公卿,都是忠貞死節之人——但他們沒有一兵一卒。
臧洪還有些守軍,但不多。
張郃,高覽、張邈……
天子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陸廉,這一次她察覺到,並且轉過頭來,輕輕地問了一句。
“陛下?”
她大概是以為他口渴了,或是累了,因此用眼神詢問他需不需要什麼照顧。
但他看著她,輕輕地微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他的皇後已經不在了,這位年輕的天子心裡苦澀地想,她在亂軍之中說不定是能活下來的,因為兗州人沒有任何殺她的必要。
但他必須要當她已經死了,她死了,皇後的位置就又一次讓出來了。
高祖斬白蛇,除暴秦,世祖平賊亂,滅王莽,造就了大漢四百年的基業,這份基業現在傳到他的手中,他必須牢牢抓住!
哪怕是做低伏小……哪怕是搖尾乞憐!
禦駕來得倉促,又十分疲憊,因此城中來不及灑掃平整路麵,隻能讓車子走得慢一點,省得顛簸到天子。
因此這條路對於劉協來說,無比漫長。
今日不適合宴飲。
所有這些人都是灰頭土臉,憔悴得幾乎要暈倒的模樣,因此他們立刻被安置到了城中最好最舒適的那些房屋裡,有仆役為他們打來溫水用以沐浴,端來羹湯填飽肚子。
即使這樣體貼而又舒適的環境,還是有人因為路途上的勞累和恐懼病倒了,於是臧洪又召集了全城的醫師前來,力圖令這些貴人們能夠儘快恢複身體。
比起這些士族出身的貴人,並州軍似乎堅強得多,上到主帥,下到兵卒,幾乎沒有人吭過聲,嚷過痛。
——也許是因為這場災禍就是因他們而起呢!
——不是說夜襲天子的是曹操的兗州軍?
——荒唐!你想一想也明白,他有什麼道理要對天子下手?
可惜已經到了濮陽,這樣的竊竊私語最終隻能化為腹誹,再在某些公卿的目光中悄悄流傳。
呂布似乎全然不知曉這些事,他洗了一個澡,吃了一餐飯,等到高順得了令來到他麵前時,他已經坐在廊下,手邊放了一壺酒,兩隻杯子。
“今天喝幾杯無妨。”呂布這樣說道。
高順也就不再推拒。
“將軍住得還慣麼?”他問道,“聽說陸……紀亭侯特意為將軍選了這一處宅邸。”
“嗯,”呂布點點頭,“這裡很好。”
這座宅子雖然稱不上華美,卻很清幽,離天子下榻的郡守府很近,與其他大臣的居所卻又隔開了一條街。
雖然陸廉不曾登門,但這座宅邸選得很細心,他和高順都感受到了。
於是君臣之間又沒有什麼話說了。
呂布默默地倒了一杯酒,遞給了高順。
似乎是因為那杯酒的緣故,高順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又開口了。
“將軍。”
“嗯?”
“將軍當反思。”
呂布看著他,“伯遜但講無妨。”
“將軍身邊,並非沒有智謀之人,隻是將軍不肯細思,舉止言行又太過隨意,”高順急切地說道,“將軍,凡此種種,不可不詳察啊!”
他講了這些話之後,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的主君,有些焦急,又十分痛苦。
但呂布隻是笑了一笑,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肩膀,他的神情很奇怪,既不像過往時聽了跟沒聽一樣不往心裡去,也不像戳中了痛處又羞又窘又不自在。
金烏西落,最後一抹餘暉落在了呂布的臉上。
“我知伯遜乃忠言也。
“但我今日之禍,猶如一場大夢,夢醒方知他們究竟為何叛我。”
高順的眉頭輕輕皺起時,呂布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們非因我行止不檢而叛我,”他說,“他們叛的是天子。”
他負了魏續之姊,又與諸將婦牽扯不清,稱得上薄情寡性,行止不檢,但這麼多年裡也一直風平浪靜,他們為什麼會在這一個晚上密謀而後爆發呢?
——因為他不能帶給他們勝利,不能帶給他們前途了。
他們曾經是並州軍中的一個個武將,靠軍功一步步求得封賞,隻要這條路沒有堵死,他們就可以忍受主帥這樣那樣的錯處。
但在他們回到雒陽,見到了一個那樣虛弱的天子,又因為河內失守,不得不去兗州後,這條路就漸漸被堵死了。
曹操也許會留呂布一條命,但斷然不會留下這個完整的並州軍,他們會被拆散調離,會被送去前線打最危險的仗,九死一生。
至於天子?天子已經是個擺設,他又有什麼用?
作為主帥的呂布最大的用途——帶領大家升官發財——消失了,提了他的首級和天子去投奔曹公還有額外的富貴可言,怎麼能不牽動這些人的心呢?
“大漢的將軍對他們來說,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他們想去投奔一個新的主君,”呂布微笑著說道,“正如我當初殺董卓,投奔朝廷一樣。”
這樣不堪的形容令高順眉頭緊皺起來,“將軍何必自輕若此……”
呂布擺了擺手,“這不重要,伯遜啊,你與文遠和紀亭侯是有舊的,尋空時可以去提醒他一句。”
“……提醒?”
“天子性情軟弱,卻並不愚笨,他必定要想方設法,再尋一支兵馬來為自己效死。
“隻不過,這就是陸廉的事了。”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了。
最後一絲餘暉也從呂布臉上消失了,他喝光了最後一杯酒,緩慢地起身,向著屋內走去,一縷銀發在夜風中輕輕飄了起來,散著微光。
他就這樣離開了高順,走進內室,輕輕坐到了榻邊。
妻子一動也不動,將半白的長發壓在枕頭下,就那樣躺著。
呂布看著她衰老憔悴的容顏,平靜地想,他現在看起來與她也很相稱。
他再也不是什麼金甲赤兔,名震天下的呂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