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與工。”尚謹放下觶,添上酒,“以此助大秦長久。”
圖有一天天下人能吃飽穿暖。
尚謹隱去了這句話,有些話還是藏著好些。
“平心而論,我更希望你入朝堂,不出意外,你未來會是相。”韓非看得明白,陛下諸子,唯有扶蘇合適,其他的公子,要麼年紀太小,要麼天資不足,而且多多少少性格都有些問題。
於私心來說,他也希望陛下作古之後,扶蘇能夠登基。一來,尚謹明顯是站在扶蘇身邊的,二來,扶蘇也算是他的弟子。
隻是說起來,這幾個跟著他的,到最後恐怕最認同他的理念的會是王離。
“先生如此相信我?”
“自然,隻是,這樣也好。我知道你要是繼續待在這個位子上,就會忍不住推行變法,以你的性子,再難你都要做下去。”韓非頷首歎氣,“你總說我是陛下的商鞅,可想過做扶蘇的商鞅?”
尚謹久久未曾說話,才抬頭道:“我不是他的商鞅,我想做他的管仲。”
韓非已明白他的意思,感慨道:“不愧是我的弟子,當真有誌向!”
即使弟子和自己不同路,但他會支持弟子。今日所言,他不會告訴陛下。
“既然如此,你要去和陛下說?”
“不是現在,等我將一樣東西做好,呈送陛下,再提出這個請求吧。”尚謹搖搖頭,他才不傻,知道什麼時候是最合適的。
“你想做少府嗎?”
九卿之一,主管建造。
“我要是做了少府,怕是要日日頂撞陛下了。”尚謹對自己的自我認知非常清晰,“先生知道,我恨不得皇陵的修建停下來。”
更何況,此時的將作少府令乃是章邯,他乾嘛去搶人家的活。
*
鹹陽城,屈裡。
尚謹推開一扇小門,門內卻彆有洞天。
“尚公回來了!”公輸開擦了把汗,高聲嚷嚷著,放下了手中的活計。
尚謹無奈地說:“都說了叫我尚謹就好。”
每次被叫尚公,總有種他已經老了的感覺。
“那怎麼行!”公輸柯搖搖頭,“要不是恩人,我們怕是都要餓死了,沒想到還能來到鹹陽!”
“是啊,我們兄妹多蒙尚公照料,怎能直呼恩人之名?”姬綏薑剛剛將一張紙取出來。
他們一家是從薛郡滕縣逃荒的,路上險些就要餓死了,突然遇到一位秦官,說以前也是齊國人,問他們可是工匠。
他們可是魯班的後人,自小學木工,無奈這世道,實在不好活下去。
於是那人給了他們一筆錢,後來帶他們回到鹹陽,見到了尚謹。
他們三個是最後一批到的工匠,卻是做的最賣力也最好的。
尚謹對他們極好,他們自然也感恩戴德,想要將這“紙”給造出來,前前後後上百名工匠,曆時四個月,才勉強造出來令人滿意的紙。
說不激動是不可能的,隻是留下來的隻有他們三個,因為尚謹給了一筆豐厚的錢趕所有人走,他們就是不肯離開。
“尚公覺得這紙用著如何?”姬綏薑看著手中新出的紙,一雙杏眼笑得溫柔。
“還是有些粗糙,不過比先前已經好了許多。”尚謹知道,這張紙已經及格了,足以作為字的載體。
“真沒想到我原來連字都不會寫,如今還造起這個來了。”公輸柯覺得紙簡直就是最神奇的造物。
公輸開由衷讚歎:“尚公真是聰慧,連紙都知道如何造出來。”
“要不是你們在,我就隻能自己慢慢摸索,哪能這麼快造出來?還是多虧了你們。”隻有尚謹一個人的話,還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把紙造出來,如今雖說成功了,卻還是有些擔憂,“隻是你們當真要留在鹹陽嗎?這裡並不太平。”
他最後還是沒抽獎,而是憑借古籍中的記載,以財力召集各地的工匠前來造紙,花了五個月的時間,一點點試了出來。
隻是沒想到鄒瑕這麼給力,去了一趟薛郡,竟然帶來了魯班後人。隻是也可見,薛郡人如今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尚公不是說了多次了嗎?我們留下來,可能會被皇帝召見,甚至可能引來殺身之禍。可是我們若是走了,皇帝知道恩人將所有會造紙的工匠都送走了,恩人便會有殺身之禍啊!”
公輸開不由得感歎:“是啊!想那官府如此可怖,怎能讓恩人一個人留在這狼窩裡!真是暴虐!”
“其實當今陛下待我很好。”
公輸柯才不信尚謹的話,他們親眼見過秦吏的可怕,如今見過的好秦官也就三個,一個尚謹,一個尚翟,一個鄒瑕。
“恩人就彆開脫了,我們從什麼地方來的,還能不知道這幫子官吏有多可怕?簡直就是……哎……”提起秦朝官吏,他甚至反射性地抖了抖。
在他眼裡,尚謹先是好人,才是秦官,自然不一樣。
尚謹心中一沉,他自然知道,各國人民都不習慣秦如此嚴苛的律法和沉重的徭役,沒幾個對秦有好印象的。官府在他們眼裡就是豺狼虎豹,口口相傳之下,秦如何能得人心。
更何況,官府確實就是豺狼虎豹。
當民眾再也無法忍受之時,就是秦亡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