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 “懷孕”求錘得錘(1 / 2)

清音注意到, 幾天不見的顧安也在隊伍裡頭,他倒沒跟其他同事一樣窸窸窣窣,看向趙家人的眼睛裡更多的是打量。

忽然, 他湊到科長耳旁, 小聲說了句什麼, 保衛科科長趕緊點頭,“快去, 跑快點!”

“我閨女啥樣的人品, 大家都是看著她長大的,她怎麼會做……做那樣的事?林主任, 您是咱們廠裡醫術最好的大夫, 您幫忙看看,我閨女她真沒懷孕啊。”白老頭帶著哭聲說。

林莉看向白雪梅,“事已至此,你願意當眾給我看一下肚子嗎?”

白雪梅把心一橫:“您看吧。”

反正,她今天要是沒辦法證明清白,跟死了也沒差彆。不過也就是在這一瞬間,她的目光在眾人中找尋,並未看見那個熟悉的天天陪伴在自己身邊的男人。

明明,昨天他還跟自己說,會一輩子愛護她, 一輩子隻對她好的。

白雪梅淒涼一笑。

下一秒,眾人倒吸一口涼氣——衣服下,是一個圓溜溜的大肚子,肚皮被繃得緊緊的,上麵青筋縱橫,看著就是一個虛弱的孕肚。

“看吧看吧, 肚子都那麼大了,還說不是懷孕,這是當咱們都是瞎的啊?”趙家老娘真是恨得眼睛都噴火了,這就是把他們老趙家的臉撕下來,在地上踩啊。

“至少五個月了呀,你們老白家真他媽不是東西!”

林莉皺眉,拿出聽診器,在肚子上換了幾個地方聽,都能聽到聲音。

其實吧,在沒有專業胎心檢測儀的時候,不專業的人不是很能分清胎心音和血管搏動音,尤其是“孕肚”不夠大的時候,林莉數著節律,剛好每分鐘一百一,那更是難以鑒彆了。

隻有清音,她看見大肚子雖然也被震驚了一下,但她的目光很快被肚皮上的幾道手術刀口給吸引了。

剛才張姐和李姐隻顧著吃瓜,沒說清她做的什麼手術,此刻清音卻能推斷出來,“你除了搶救時候做過脾臟修補術,切除部分脾臟,還做過腸道上的手術嗎?”

眾人正在大眼瞪小眼,不妨聽見這把聲音,都循著看過來。

清音今天剛好穿著一件白大褂,平時沒病人都不怎麼穿的,也是巧了,正因為這件衣服,大家都以為她是衛生室的醫生或者護士,對她態度還不錯。

白雪梅點點頭,弱弱地說:“出院後一個月,我又發生了腸扭轉。”

腸扭轉輕微的話隻需要複位就行,要是嚴重壞死的話得切除腸子,看刀口應該是切除部分了的,白雪梅真是沒少遭罪。

本來就瘦弱的她,好容易從鬼門關回來,又上手術台,在這個醫療條件落後的年代,她也算命大了吧。

“她做過幾次手術跟懷沒懷孕有啥關係?”

“就是,做完手術又不是不能懷孕。”

清音見林莉也皺眉不解,乾脆直接上手,輕輕撫摸著白雪梅的肚子,“正是因為做過腸道手術,你們看,右下腹的刀口是緊繃的,把左邊的皮膚都牽拉過來了。”

眾人一看,還真是,剛才光顧著看大肚子了。

“如果不是有右下腹這道刀口的話,她的肚子應該是左邊大。”

大家一看,還真是,不說不覺得,一說都覺得這個大肚子不夠居中,而是偏左一點的,隻是因為皮膚牽拉,往右了一點,加上人嘛,都不喜歡看猙獰的刀口,所以選擇性忽略了刀口,也就忽略了其實這個肚子一點也不居中。

見趙家人還是憤憤不平,清音繼續問:“你們見過幾個懷孕的肚子隻長左邊,不長右邊?”

“對哦,孕肚一邊高點一邊低點我以前就這樣,但也沒有光長一邊的啊。”張姐接嘴道。

在場的多是婦女同誌,說起孕肚來,這才發現,這個“孕肚”不正常。

趙家老娘也有點懵逼,難道真的不是懷孕?可剛才大家都千真萬確看見的胎動又算啥?

“我也不確定剛才看到的是胎動還是血管搏動。”林莉站出來說。

清音不由對她高看一眼,她以為林莉會為了維護自己的權威而隨大流下定論,沒想到她可以麵不改色的說“不確定”——這在眾人麵前無異是自認醫術不精。

這下,趙家人又躁動了,指著林莉說她怎麼這樣,也是多年的老醫生了,居然連胎動和血管跳動都分不清,要是連這點小問題都分不清,也不知道平時誤診了多少人巴拉巴拉。

林莉臉色有點鐵青,但沒有反駁。

清音一直知道,林莉對自己有意見,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和分析,她覺得林莉應該是聽信了林素芬的一麵之詞,覺得她是個被寵壞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以前仗著父親和大哥的疼愛怎麼怎麼欺負林素芬清慧慧,所以自打她第一天來,林莉就不怎麼待見她。

畢竟,她可是林素芬的堂妹,就算是為了給堂姐出氣,她也看不上清音。

可現在,她卻能力排眾議,忍著眾人的指責,示意清音繼續說。

“白雪梅不是懷孕,而是肚子裡長了囊腫。”

在場眾人鴉雀無聲。

囊腫是啥大家其實不是很清楚,但估摸著就跟腫瘤差不多吧,長腫瘤?這麼年輕的姑娘?剛剛被全廠職工學習完的勞動模範?不是懷孕?這信息量實在是太大了。

“何以見得?”忽然,門口傳來一把威嚴的男聲,有認識的趕緊叫“劉副廠長”。

劉副廠長五十出頭,梳著偉人一樣的頭發,穿著乾部裝,渾身上下掩飾不住的威嚴。當然,殷勤地跟在他身後引路的,也是顧安。

清音本來不想出風頭,剛才實在是忍不住,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花季少女被逼死,沒想到居然把領導給招來了,隻能硬著頭皮走過去,一把搭在白雪梅的橈動脈上。

“咦,這小護士是誰,她居然會把脈?”

“我看著像以前的清大夫。”

“我聽說清大夫的妹妹上個月來衛生室上班了,不會就是她吧。”

張姐連忙說:“大家可彆小瞧咱們小清,她上個禮拜才收到組織部親自送來的錦旗呢!”

於是,眾人看她的眼神又不一樣了,送錦旗他們雖沒親眼見過,但組織上肯定不會弄錯!

趙家人眼見大家都被一個小黃毛丫頭唬住,頓時老大不樂意:“把脈不是老中醫才會的嘛,她才幾歲?”

“可彆是故弄玄虛吧,我倒要看看她能把出個啥來,要是說不出個子醜寅卯,彆說咱們,劉副廠長第一個就要開除她。”

“就是,她年紀輕以為啥樣的風頭都能出,卻不知道咱們劉副廠長可是最嚴厲一人,眼裡最容不得沙子的,上次冶煉車間有個工人操作不當造成事故可是被當場開除的,她今兒不是出風頭,而是出洋相。”

顧安看向人群中的女孩,她臉上沒有慌亂,也沒有氣惱,反而比剛才還氣定神閒,一副“老子不鳥你們”的樣子……這種感覺,跟清老爺子簡直如出一轍。

在這一瞬間,要說她不是清家人,他都不信。

可她又確實不是。

他不禁在心裡設想,這要是小清音,哪裡敢在這麼多人麵前力排眾議,說句話她都會臉紅,她就像一隻膽小但善良無害的小兔子,以前有老爺子護著,她能無憂無慮,可自從老爺子沒了,身邊的牛鬼蛇神全他媽冒出來盯著她這塊肥肉,恨不得一嘴全吃進肚子裡。

那樣的她,留在這樣的環境裡,真的不是明智之舉。

或許,她的離開,也是一種幸運?

但一想到清音說的什麼另一個世界的“鬼話”,他又覺得純屬放屁。

清音不知道他內心的糾結,隻集中精力,屏蔽外界雜音。

三分鐘後,直接問白雪梅:“你是不是做過三次手術?”

白雪梅一愣,眾人更是好笑。

“誒我說你個小女同誌是沒長耳朵還是怎麼說,剛才白家人不是說她做過兩次手術嘛。”

“擺了半天架勢,原來還算錯了,想把人笑死吧你?”

“對,我家雪梅隻做過兩次手術。”白家老兩口也很肯定地說。

他們是感激清音出手幫白雪梅,但明明隻做了兩次卻說做三次,這就有撒謊的嫌疑了,他們老白家雖然窮,但也是有原則的。

況且,肚子上的手術,做一次趙家都害怕雪梅生不了孩子,要是做三次,還不知道外麵會怎麼傳呢。

清音卻沒接他們的茬,而是靜靜地看向白雪梅。

白雪梅狀似無意的避開視線,其他人沒注意,但劉副廠長和林莉人老成精,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尤其林莉,她分明記得非常清楚,剛才白雪梅的腹部較大的傷疤隻有兩處,這跟病史是能對上的,清音從哪裡得出三次的判斷?

莫非真是靠把脈?她不太信。

清音沒管彆人怎麼想,也沒揪著剛才的問題,而是繼續問白雪梅:“你的肚子,是不是第二次手術後開始長大的?”

“這怎麼可能,這麼大的肚子少說四五個月,她最後一次手術是三個月前,三個月的身孕怎麼可能長這麼快,這對不上!”趙家人似乎是抓到一個把柄,開始質問清音。

“所以,她不可能是懷孕。”林莉淡淡地說。

趙老婆子生氣,想反駁什麼,但林莉平時就對誰都沒好臉色,她輕易不敢得罪,倒是清音還是個軟柿子,“你這女同誌淨瞎說,白雪梅自己啥都沒說,全是你瞎猜的,結果還猜錯了,壓根就是個騙子!”

“不,她沒說錯,就是三個月前大起來的。”白老娘忽然幽幽接嘴,“那天你家來合八字,完了還把我家廚房裡的二兩油給提走了,我沒記錯。”

“你你你!”她急了她急了。

這人怎麼什麼都往外抖落啊,偷油和今天的事壓根就是風馬牛不相及。

可張姐和李姐卻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趙老婆子是廠裡有名的摳搜貨,蒼蠅進去都要被她薅掉一層皮的人,平時嘴上說得多好聽,他們怎麼照顧白雪梅,怎麼等著她理解她,結果白家都窮成那樣了,她臨走還要順人油壺。

“可真夠不要臉的。”

“你你你!”她更急了。

“閉嘴吧你。”趙老頭白她一眼,臉上掛不住。

清音沒管這些,繼續問白雪梅:“一開始肚子長大那兩天,是不是感覺左肋下刺痛?”

白雪梅再次驚訝的張了張嘴巴,“我,是,確實是這樣,我以為是傷口痛,去醫院檢查,醫生說讓觀察幾天,後來回家不怎麼痛,我就沒管了。”

白雪梅的意外不是作假。

林莉實在沒忍住,看向清音:“你怎麼知道?”

畢竟,據她所知,清音和白雪梅之間互相不認識,這種事情又是很私密的,白雪梅壓根不可能主動往外說。

“脈象。”

清音不想解釋太多,自己不想出風頭都出了,那就儘量保持點神秘感吧。畢竟,跟一個不信中醫的人講理論,就是對牛彈琴。

幸好,林莉是西醫出身,對中醫曆來不敢興趣,也沒繼續追問,隻是示意她繼續。

“一開始肚子有波動感,大概一個星期就沒了,對嗎?”

白雪梅眼睛瞪大,點點頭,對於清音的“料事如神”,她已經無法用震驚來形容了,自己在她麵前,壓根沒有秘密,隻要她願意她甚至能說出自己昨晚吃了什麼一天上幾次廁所哪天來的例假!

本來還想看清音出洋相的人,都傻眼了。

這,怎麼跟他們想象的不一樣?

誰都知道中醫是越老越吃香,可這個清音才幾歲,高中都沒畢業……

倒是劉副廠長一直靜靜地聽著,此時忽然發問:“打斷一下,我有個問題,肚子裡有波動感,是不是就是說明肚子裡有水,或者有液體?”

“對。”

劉副廠長眸光微動,“那我作為外行問一句,醫院不是有可以抽取積液的治療手段嗎?”

“剛開始區醫院的大夫也是這麼說的,說啥能給做引流,但要把肚子剖開,雪梅才剛經曆兩次大手術死裡逃生,那肚皮要是再開一刀,能不能從手術台上下來還不知道,我們就沒同意。”

劉副廠長點點頭,但見清音臉上不是很讚同,白雪梅神情也不太自在,聯想到一開始清音開口說的三次手術的事,心裡忽然冒出個想法,莫非……她沒說錯?

清音沒說錯,白家人也沒說謊,那麼說謊的就是白雪梅。

劉副廠長在廠裡素有威信,此時被他這麼威嚴的盯著,白雪梅腿肚子打顫,看著哭得雙眼通紅極力維護自己的父母,為自己醜事奔走的親戚,而另一邊,是怎麼也找不到的平時關懷備至的未婚夫,她心裡忽然燃起憤怒。

既然趙家人不想她好,既然他寧願相信彆人的捕風捉影也不願相信自己,任由他的家人如此為難自己,那她還有什麼可隱瞞的?

“對,我做過三次手術,第三次是流產手術。”

“謔!”

“啥?!”

“我沒聽錯吧?她居然做過流產手術?”

“她真懷孕,懷過?”

“她啥時候懷的孕?”

“孩子是誰的?”

清音歎息,自己一開始問她是不是三次,她沒出聲,她也沒打算繼續追問,畢竟對於一個未婚女同誌來說,這真的不是小事。

可就在她也打算不繼續深究的時候,她居然又自己承認了。

白雪梅是徹底被小趙傷透了心,但凡他願意相信自己,勸一下家裡人……不,他沒有,他隻是躲起來,讓她一個人麵對千夫所指,讓她年邁的父母跟著蒙羞。

“手術後,趙和文一直照顧我,就像大家所看見的,他每天給我送湯送飯,給我洗衣換衣,可他在彆人看不見的地方,強行與我發生了那種事。”

“你放屁!”

“我兒子清清白白大小夥子,怎麼可能強你,外麵追求他的小姑娘都排到菜市場了,他圖啥啊他?”

白雪梅嘲諷一笑,“那是剛從鬼門關回來,剛下手術台的我強了他?”

哄堂大笑。

清音覺得,今兒真是開了眼了,趙家人這叫啥,不停的得寸進尺,不停的求錘得錘。要是他們一開始不是抱著要讓白雪梅身敗名裂弄死她的目的來鬨,這事或許私底下議論兩句也就過去了。

“一定是你勾引他,你個爛貨,一定是你寂寞難耐……”

“失血三千毫升,麵無人色的我能勾引到他,你是看不起你兒子嗎?”

趙老婆子整個人風中淩亂,她傻了,她被堵得無話可說。

“就是,雪梅接連兩次大手術,怎麼可能勾引他,一定是趙和文強.奸她!”有人終於說出這兩個字,而白老爹再也忍不住,猶如一頭困獸,直接衝趙家老兩口衝過去。

拳頭如雨點一般落在趙家人頭上,臉上,沒幾下就見了血。

白老太也是“嗷嗚”一聲上去,直接抓著趙老婆子的臉就是撓,使勁撓,撓成土豆絲兒!

在場眾人,居然沒一人上前阻攔。

跟著來幫忙的趙家人真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這都啥事兒啊,你照顧病號就照顧病號吧,反正都定親,馬上就結婚了,你非要把人家那啥……趙家出了個強.奸犯,以後趙家人還怎麼工作,走出去還不被笑死?

不行不行,趕緊溜吧,省得彆人回過神來把他們也恨上,他們跟趙和文可不一樣。

衛生室眾人則是被這毫無人性的爆料給驚呆了,世界上還有這樣的男人?表麵上照顧未婚妻,其實在病床上把人強.奸了,最後一家子還要把女方置於死地,畜生也做不出這樣的事吧?

劉副廠長平時多嚴厲一人,此時卻一副“沒回過神”的樣子,任由趙家老兩口挨打,保衛科主任見領導不動,他也不動,下麵的人更不敢動,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們打了半小時。

顧安:不僅沒看見,還順帶上去踹了兩腳。

對不起,他腳癢。

***

衛生室裡一地的血,分不清是老頭還是老太的,血裡還有幾顆黃牙,趙老太喊救命都漏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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