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顧全提前布控, 但抓捕過程也不是十分順利。
清音推測的沒錯,楊強為人謹慎,且具有很強的反偵察能力, 他才走進家屬區就發現不對勁, 一個勁狂奔, 幸好顧全也不是吃素的, 他雖然年紀大了點,但身體素質過硬, 又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追了幾條街終究還是把人給追上了。
他自己也受了點輕傷。
被抓住後,楊強也不再負隅頑抗,自己做過的事全都招了, 跟清音預料的差不多,他確實是在那一家子身上花了很多錢,不是嫖.資,而是“養”孩子的營養費, 以及中間他們又坐地起價改了好幾次成交價格, 最後居然還跟蹤到他的住址和工作單位,威脅他要是不給高額引產費和營養費, 就要去他單位和家裡鬨。
楊強人財兩空,一氣之下才衝動殺人。
等這件轟動整個書城市的凶案塵埃落定,已經是夏天,魚魚都快要小升初期末考了。
案子調查和判決期間,顧全按時吃藥,一天三頓也得以準時進食,他的胃病也養得差不多了,今天趁著休息來給安子家送兩條魚。“山叔山嬸自己養的, 給魚魚嘗嘗。”
山叔山嬸就是以前悄悄開小飯館那對老夫妻,他們的兒子是顧全的戰友,同一個班的,沒能活著回來,顧全回來後,將兩老安排到附近的郊區養老。可惜他們閒不住啊,總想找點事兒做做,正好他們開了幾年小飯館,手裡也有點本錢,就在郊區承包了兩個水庫養魚,這兩年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很快,在吃上舍得花錢,他們的魚賣得也非常好。
“這個水庫魚肥美鮮嫩得很,正好給魚魚補腦,要畢業考了,我看她可用功啦。”顧媽媽誇孫女。
而魚魚本人:依然是寫完作業看完書就出門玩,那把王八盒子已經被她玩得爐火純青,隨便拆開,閉著眼睛三十秒就能裝回去,還裝得嚴絲合縫,現在人家正在挑戰二十五秒裝好呢,下一步計劃跟大伯比比,看誰更快。
顧全每次都笑眯眯的,但每次都不讓她,小姑娘的好勝心更強,勢必要贏大伯一局。
“你看你看,才誇她呢,又出去玩了。”
顧全看著她高高的馬尾一甩一甩的,頗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自豪,沙啞著說:“隨她吧,反正她不用太用功也能學得好,就像安子。”
顧安小時候也是這樣,明明是一樣的課本,他好像沒怎麼格外的比彆人多用心,可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名。
“大哥。”顧安剛從洗澡房裡出來,“案子結了?”
“嗯,結了,上次小清不是說有結果了告訴她一聲,她人呢?”
清音趕緊拿著書從屋裡出來,“怎麼樣?”
大致的動機和過程清音能推測到,就連楊強讓妻子假裝懷孕到了預產期李代桃僵的事都猜對了,唯一對不上的就是,他的陽強症為什麼會那麼嚴重。
後來她又看過不少專業書籍,還請教過幾位血液科主任,他們都說鐮刀狀細胞貧血雖然會導致陽強症,但應該是循序漸進,而不是忽然一夜之間就發展成楊強那樣,所以她一直懷疑,在他的第二個孩子去世到他發病這一年期間,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對他的打擊很大?
“那一年裡,因為他們符合規定還能再生一個,他老婆也懷過一個,但懷到三個月的時候,他老婆因為受不了輿論的壓力,害怕再生出一個還是帶有遺傳病的孩子,就自己悄悄服用打胎藥,把孩子給打了。”
第三個孩子本該是他們的希望,楊強卻受到心愛之人的“背叛”,大怒之下,肝氣上逆,直接就發展成了陽強症。
“所以,買孩子的事,她老婆也知道,並且全力配合他演戲。”
顧全點點頭,他辦過不少案子,但像楊強這樣,施害者和受害者都不是好東西,但又罪不至死,最終卻又都死了的,他還是很遺憾。
“就為了一個孩子,搭上自己的一生,太不值了。”
顧媽媽聽見,接嘴道:“這不僅僅是一個孩子的事,可能也是他的人格和尊嚴,以及對未來的期望。”
三個年輕人嗤之以鼻,這也不是他殺人的理由。
中午,顧全要帶著玉香和孩子去跟同事們聚餐,顧媽媽就在魚魚家吃,最新鮮的水庫魚,當然是要最大程度的保留原味的做法才好吃。
清音直接來個清水煮,隨便加點紫蘇葉和胡椒粉,那味道鮮美極了,就連以前不愛吃清水煮魚的顧白鸞都喝了三碗魚湯。
吃完飯,清音叫住要去洗碗的顧媽媽,正經道:“我有個事情要宣布一下。”
“我已經接到上麵的紅頭文件,從明天開始,我就正式負責書鋼醫院南城院區的籌建工作,加上門診工作量不小,接下來的三年可能會特彆忙,咱們家裡是否需要開個家庭會議?”
書鋼醫院要擴建到南城區,這是前幾天大家就知道的大事,但沒想到負責人居然是清音。顧媽媽高興又有點擔心,“那你這工作量真不小,領導也是,哪有這麼重用人的,把你都當機器使了,我看你最近都瘦了不少。”
“媽放心,我心裡有數,最近瘦是因為天氣熱,吃東西胃口不太好,等過了這幾天又會長回來的。”正常的健康的身體本來就是夏天要比冬天稍微瘦一點。
“我發言。”魚魚舉起手,“媽你就放心的工作去,不用擔心我的學習,我這次畢業考保證給你考個第一名回來。”上個學期期末考,她就考了第二名,香秀考到第九名。
對她的學習,清音倒還真不怎麼擔心,她是擔心她太忙了,到時候沒時間關注她的心理健康怎麼辦,這個年紀的小孩無論男女都有點叛逆。
“媽你那什麼眼神,我不會給你惹麻煩,我保證,但彆人要是主動招惹我的話,我也不會手軟。”
顧安也說:“魚魚很省心,你彆擔心,照顧好自己就成。”到時候他肯定會多關注魚魚一點。
看大家都說會照管魚魚,清音鬆口氣,“魚魚要是有什麼記得跟我說,我就是再忙,也會抽空幫你解決你的小煩惱。”
原本她想要的是,大家都立個軍令狀,保證接下來三年怎樣怎樣的,誰知不用她遊說,大家都這麼自覺,倒顯得她太當回事了。
吃過飯,魚魚照常是午睡,然後看書複習,清音看了會兒書也困得不行,倒頭在沙發上睡著,顧媽媽輕手輕腳給她蓋了個小毯子。
顧安則是騎車出門,來到亮子家。
亮子家這兩年生活條件好了很多,買了獨院,除了跟剛子的建築公司,他自己還在外麵學人開了三家廢品回收站,彆看好像不怎麼體麵光鮮,但量大,利潤可觀,每年都能掙不少錢,他三個大舅哥小舅子都來跟他乾了,老婆對他那是笑臉相迎,俯首帖耳。
開廢品回收站的主意還是顧安給出的,為了感謝顧安,他專門騰出一間屋子來給顧安放他的“東西”。
“安子哥,姚大嫂撿到的東西全在這裡麵,你看怎麼處理?”
顧安看著碼成小山的各種寫有字跡的廢紙,“我來處理,你先忙你的去。”
不一會兒,薑向晚等幾人也來到,開始就地翻閱起來。
這幾個月裡,姚大姐風雨無阻的去育種中心撿垃圾,廢紙板和廢銅爛鐵賣給回收站,廢紙則是賣給亮子這邊的回收站,因為亮子的收購價比其他人稍微高那麼一丟丟,她就寧願走幾站路過來。
而這幾個月裡,每個星期顧安都會帶人過來把撿到的東西仔細檢查一遍,分門彆類收好,經過長時間的歸類、對比和分析,他已經基本確定嫌疑人了。
“顧隊你看,還是這個小李,他寫過的廢紙都差不多,但他的字跡很有特色,這遝報紙肯定是他扔掉的。”廢紙上發現不了什麼,但報紙上都有他寫寫畫畫的痕跡。
且,都是每周三的《石蘭商報》,寫寫畫畫的地方都在同一個相親板塊上。
這幾年國家鼓勵文學藝術創作和各種出版發行,導致市麵上的報紙讀物如雨後春筍,《石蘭商報》屬於其中辦得很一般的,一般就尾在大報官媒屁股後頭鸚鵡學舌,要麼就是各種明星花邊新聞,要麼就是武俠小說連載,或者招商、招工信息刊登,外加一個報紙相親。
每周三,這份報紙都會幫忙發布一些相親信息,有男找女,也有女找男,含蓄的會在開頭注明是“代友尋”,屬於早期的無中生友係列,而上麵刊登的身高、體重、年齡(出生日期)、收入住房情況、家庭成員情況等,就是他們傳遞信息的方式。
那個小李每次用筆畫過的地方,大家一開始不理解,慢慢的總結了幾十份之後就知道規律,現在已經能夠完全破譯他們的“密碼”了。
這不,薑向晚拿著最新一期報紙,看了一眼,立馬驚喜地說:“顧組長,你看,這是上線約見小李的信息!”
顧安看了看,還真是,上麵說了,時間是周五晚上八點,地點是秋天咖啡館進門靠窗左手第一桌。
“那咱們就守株待兔唄。”
這麼長時間以來,他們都隻能尾在他們屁股後麵,翻垃圾翻了這麼久,可終於能走到他們前麵了,顧安也很高興。
不過,警惕慣了,他還是不敢放鬆,“這樣,這次還是老規矩,我和向晚同誌在咖啡廳假裝約會,其他人分彆守在前後門,李老師那邊也會派出專業外勤人員支援。”
要讓對方放鬆警惕,女同誌去咖啡廳蹲守是最理想的,但他們這個組裡隻有薑向晚一個女同誌,顧安不會同意讓薑向晚一個人麵對他們,所以隻要有類似任務,他都會和幾名男同誌一起,分彆與薑向晚假扮情侶,這是工作默契。
大家商議好,這才各回各家做準備。到了第二天晚上,顧安特意換上一件剛買的港城流行過來的皮夾克,裡頭的花襯衫紮進褲進牛仔褲裡,顯得整個人高高瘦瘦的特彆挺拔,再在頭發上打點摩絲,梳成兩片瓦,戴上一副□□鏡,那就是典型的時髦青年打扮。
他雖然也四十了,但常年鍛煉,身材保持很好,加上底子也不差,隨便捯飭捯飭就很帥氣。
魚魚剛回到家門口,遇見他差點沒認出來,“哇哦,老爸你要去哪兒?跟我媽約會嗎?”
顧安有點不自在,這件事他是提前找清音同誌報備過的,但孩子不知道啊,“行了趕緊寫作業,晚上彆出門。”
“知道知道,對了提醒你一件事,人民廣場有賣玫瑰花的,約會時記得送一束給清音同誌,再帶她去看場電影,最好是愛情片喲。”
彆說,顧安還真有點心動,他跟清音已經好多年沒看過電影了。
“對了,買花的時候彆買什麼百合康乃馨,也彆買白的黃的粉的,清音同誌最喜歡的是……”
“紅玫瑰。”顧安接茬,嘴角翹起來,這小鬼頭,把他當傻子呢,討好清音同誌還需要她支招?他顧安追老婆的時候,她還不知道在哪裡呢。
***
清音知道顧安今晚有重要任務,特意提前結束工作,八點半就回到家裡,剛洗完澡出來,顧安就一手插兜,一手背在身後,吹著口哨,甩著腿,優哉遊哉的回來了。
“這麼快?”
“嗯。”
看神情應該是非常順利,清音也為他高興,“喲,今天這身行頭,還挺適合約會,沒迷暈小姑娘吧?”
“不知道能不能迷暈你,我親愛的清音同誌?”他單膝下跪,遞上一束鮮豔的玫瑰花。
如果是二十幾歲的顧安,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動作完全就是吊兒郎當,但現在是年過四十的顧安,清音居然覺得,有種玉樹臨風老流氓的感覺。
清音也確實很驚喜,他們都老夫老妻了,平時走過花店啥的,誰也沒想起說買束花,甚至她都沒跟任何人說過自己喜歡紅玫瑰。
這束花她很喜歡,分成兩半,一半插在客廳的花瓶裡,一半則是插在主臥的書桌上,這樣隻要是在家裡都能聞見花香味。
***
很快,六年級期末考考完,意味著顧小魚的整個小學時光也結束了,小少年們相約著去人民公園和動物園玩了幾次,還拍了不少照片,全班所有同學都參與了。隻不過魚魚幾個玩得好的,拍得比較多,洗出來後都快裝滿半本相冊了,顧媽媽咋舌,“這得花不少錢吧?”
“我用自已攢的錢拍的。”魚魚前幾天把存錢罐都掏空了,她每年的壓歲錢存在存折上,這些是平時攢下來的零用,譬如奶奶讓她去打半斤醬油,會多給她一毛兩毛的跑腿費,爸爸讓她買包煙,也會賞她一點,積少成多就攢下滿滿一罐的零錢。
而香秀的拍照錢,則是她幫藥房抓藥和做盤點的時候,藥房開的“工資”,每個星期的周天幫忙兩個小時,給她一塊錢,她自己攢著舍不得花,就為了畢業的時候拍幾張照片。
清音還想再給她介紹點“兼職”,但她搖頭,“謝謝師父,我不用工錢,我爸爸找到工作了,現在他也不管我學中醫的事了。”
“哦?在哪裡上班?”
“好像是在一個日化廠,做技術研發,他說做得好能掙不少錢。”
清音問清楚不是日本人的公司,甚至是一個未來很有名的國產老品牌,心裡鬆口氣,羅程文能安心上班比什麼都強,至少香秀以後能正常上中學了,“他真的不阻止你學中醫?”
“嗯,他說反正隻要能賺錢,乾啥都行。”
清音好笑,看來遭受兩年社會的毒打,他就“懂事”了。
“師父,這個暑假我能跟著您學習嗎?”香秀仰著小腦袋問,她也快有清音高了,本來羅家人就是高個子基因,以後說不定要比清音和顧白鸞都高。
“可以,但我現在工作比較忙,門診隻看上午,下午還要去南市區,你就上午過來吧,下午看看你自己的書,或者出去玩都行。”
這不,才說下午要出去,那邊司機小張哥就來了,“清科長能出發了不?”
自從接下南院區籌備的工作後,因為要經常往那邊跑,廠裡就破格給清音配了輛小車,把小張哥也配給她,她出門辦事方便很多。
清音跟香秀又交代幾句,趕緊上車,直奔南市區。現在還不會堵車,大馬路還比較寬敞,來往行人都是騎自行車的多,極個彆能看見一輛摩托車,那都是極其拉風的存在。
“張哥,據說你家小菊都會騎摩托車了?”
小張哥正好在等紅綠燈,抹了把額頭的汗,“可彆提了,這丫頭,在外麵組什麼樂隊,我們阻止不了,反正她沒影響學習,就睜隻眼閉隻眼,結果現在又學人家要騎摩托車,這麼大孩子了壓根攔不住,前幾天借了彆人的摩托車騎回來,在杏花胡同可是引起不小的轟動。”
打扮朋克的大長腿美少女,騎著一輛紅色摩托車回來,那真是要多拉風就多拉風。不過,這隻是清音腦海裡的畫麵,真實畫麵是,杏花胡同那些老大娘們都在議論,說小菊這孩子不學好,怕是在外頭跟那些小青年不清不楚雲雲。
“你嫂子也是個怪人,以前人家議論幾句,她不當回事,現在說小菊在外頭胡來,她立馬不乾了,跟那些老大娘吵了好幾架。”
清音好笑,這就是一位母親對孩子的維護,她自己怎麼說都行,但外人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