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24(1 / 2)

恨, 應當是有的吧。

清風明月不惹世情,但若風入崖穀盤旋難出、不得自由,月被雲掩遮天蔽日、晦暗無光,大概也會感覺到痛苦。

隻是她的師兄們又實在是太過於光風霽月, 將這世間萬事萬物都看得太透的人,並不會將這一分責任轉嫁在她身上,也不會後悔亦或是怨恨過去的某種決定, 就算是承擔著如此痛苦,也不過感慨天意弄人命數終儘罷了。

未得到譴責並不代表她心中能就此平息,那些故作漠不關心的冷然, 在重逢她大師兄的時候照樣潰不成軍,甚至單就看到對方的臉,她的愧疚感就排山倒海, 難以止歇, 這是與徐氏全然不同的感覺。

徐氏慘遭屠戮,同樣是為她所牽累, 她也會感覺到心痛, 但並不會有天塌下來一般近乎窒息的痛楚, 甚至當她知道了表哥本人幸免於難,她竟然還不合時宜地鬆了口氣,並馬上想到了可以如何去補償——其餘人,包括無辜慘死的表嫂表侄等人,她知道對於她們的親人來說這是何其大的痛苦,可是在她眼中, 除了他們身上皆烙印的“徐氏”記號外,並不能引動她太大的感情,僅僅隻是她需要償還的其中一個數據而已。

大概正是因為情感過分稀薄,所以唯一一些被寄托了那些稀薄情感的存在才會顯得如此重要——但偏偏,死亡麵前,全都是一樣的,她所至愛敬愛的人與那些路邊遺骨城外荒墳一樣,會腐爛、會消失,毫無區彆,並不因她寄托的情感多少而改變。

老師因她而死,師門眾人離散,她都不知道將來是否會站於師兄們的對立麵拔刀相向,也不知道同門之間還會不會有重逢再度圍爐飲茶的機緣,隻是作為罪魁禍首的她,還會在今後的無數日月裡不斷回憶起,自己就是造成山陵崩塌河山傾覆的源頭,噩夢纏身,恨意加倍。

大概也隻有大師兄還會如此溫柔地對她說上一句:“不是你的錯。”

可是連她自己都認定了罪過,這個結已經還能打得開麼?

唯有亂世,唯有禍國。

*

離開雁陽的時候遭遇了險境,蕭學道帶著人馬伏擊。

按理說,雁陽此地已是單氏所屬,因城守張伯揚毫不猶豫的投降,單世昌也欣賞他的為人,所以現在仍未動城守之位——由於並未經曆戰爭,雁陽的城防並沒有展開得很密集,人們也並未陷入戰時的慌亂,平王世子趁機悄悄潛入倒也說得通。

隻是白鶴山如今作為雁陽最重要的地方,張伯揚心中也很清楚,先前沒防住梟羽營、令其重傷澹台先生已經是失誤,隻要殷氏女在北境的地位穩固一日,他就絕不能再叫人妄動白鶴山,而且高山先生的名望在澹台先生離世之後越發顯盛,他與殷氏女之間的同門情誼更叫人沒法等閒視之……

蕭學道就算再仗著自己父王的身份,也不敢明目張膽與張城守對著乾,因此沒敢潛伏在白鶴山作為,而是選擇了出雁陽的必經之路——多年執念不是那麼輕易便能打消的,也正是知曉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了,所以難以忍耐自己躁動的心。

他想得很好,也確實沒料錯,千葉去見她大師兄不可能帶上一大波士兵,趁此機會可以將她奪走,但他不知道,千葉不但有大寒這樣的護衛,她赤叔也已與他會和。

大寒憑他的凶性一人能擋千軍都不在話下,更遑論一支從未上過戰場的親衛,他廝殺又不講章法,如何退敵最有效便用什麼,他慣常用的手法就是用血淋淋的視覺畫麵威懾、恐嚇,被耳提麵命過不能虐殺人,但活生生手撕馬腿之類的事他還真會乾。

顯然大寒不僅嚇著了敵人,也嚇著了自家人。

千葉以手掩麵,皺著眉看著這副畫麵,倒也不覺得有多不忍,隻是大寒這通身血的,到哪裡去給他洗呢。

——“阿和!”

蕭學道眼看著形勢突轉其下,就算自己帶了那麼多人馬,光憑這一個凶人就全攔下了,心知沒法趁機帶走她,但還是不甘。

千葉喚了聲大寒,凶性正起殺得極為歡暢的野人猶豫地停下手來,身子往她這邊側過去了,眼睛仍虎視眈眈著敵人,然後在她輕笑的又一聲呼喚中,飛快轉身跑到了她的車下,安安靜靜爬上車轅不動了。

蕭學道深吸一口氣,咒罵道:“阿和——你當真要嫁單世昌——那個亂臣賊子?!”

千葉的視線似笑非笑自大寒身上挪到他的臉上,她留著大寒可是打算派上大用場的,她現在已經不糾結他的身世究竟如何了,假當假,真也當假,假的才好毫無負擔地利用,反正也不可惜。

到時候蕭氏皇族中,最首當其衝的就是遂州平王,不過看著平王世子這蠢樣,總覺得不用她動手,自個兒就會將自己玩死。

隻可惜,親自送上門來的呢。

這白來的筏子總不好意思不要。

她輕描淡寫道:“不然呢,隨世子而去,許世子為妾麼?”

蕭學道猛然脹紅了臉。

“世子知我心性,這般糾纏可就著實難看了些。”

“阿和!”蕭學道急急道,“若我——”

千葉眉眼彎彎,笑得一如年少時明朗,沒等他說出下文就徑直打斷了他的話:“世子連自己的主都不能做,又怎能做我的主?”

她以一聲輕歎般的口吻說道:“既然無緣,何必強求。”

她扭頭對著護衛與武婢們:“整隊,走。”

蕭學道臉青一陣紅一陣,眸中沉痛不甘耿耿於懷,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狠色,卻當真未攔。

變故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

千葉車馬已行,後方蕭學道陡然落馬。

他甚至不知道是從哪竄出來的一柄利刃,連刃光都見不到,就覺得脖頸一涼,眼睛都來不及閉上便身首異處。

褚赤飛身而下,手提著他的頭顱,另一隻手甩了甩手中無柄的袖刃,劃出一串血珠,電光火石之間發生的事,世子親衛都來不及反應過來,隻有馬一陣騷動,隨後那隊本離去的護衛陡然反身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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