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中圓形的包裹從她無力的臂膀中滾出去,滾到阿薊的腳下,鬆散的黑布散開,露出半張緊閉著眼睛的熟悉的臉。
阿薊這輩子所能發出的最大聲響都擁擠在了喉嚨口,隨著這聲尖叫一起撕心裂肺——自這之後,她失了聲,再不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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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葉生了場大病。
她在死生之間顛倒徘徊,在煉獄邊緣流連忘返,醒不來,睡不去。
一場短暫的愛戀葬送了她大半條命,她在奄奄一息的絕境中不斷地夢到所戀之人漸漸腐爛的頭顱。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不應該如此輕易就陷入絕望,她既然認定了自己孑然一身踽踽獨行的真實,那一切奢侈的感情本來就不應該為她所有,僥幸擁有哪怕是一瞬就已經足夠珍藏——可是鬼使神差地愛上一個人,又莫名其妙割舍掉的痛苦實在太過於劇烈,她覺得自己的身體都像是被碾成了爛泥,再硬生生被揉搓成人形,血肉骨骼都在哀嚎呻-吟,充斥滿無法言喻的銳痛。
偶爾脫離渾渾噩噩的狀態,擁有幾分清明之時,她拚命布局想要維係兩州的穩定。
嚴州危機,不僅是虞相在旁窺視,北境也必將瘋狂,單氏本來就恨她入骨,在此事之後更將對她深惡痛絕,他們寧肯給單世昌過繼一個孩子,也不會承認她為他生下的這個孩子,必定會拚儘全力來奪兩州。
淳州她倒是不怕,就算康樂王磨刀霍霍,有張伯揚在,她也不害怕此地會輕易淪陷。
千葉隻能將大寒派去堵虞相——她的身世是不能見到天日的秘辛,既然在虞禮看來,大寒身上還披有“皇子”的皮,那麼他就有著某種不可替代的作用,拿他暫時穩住虞相還是可以做到的。
褚赤則是去扛北境,已經徹底撕破了臉皮,也不用顧及它物,她與單氏不死不休,除了褚赤她也想不到有誰人能擋住北境的鐵騎了……
單世昌死於褚赤之手一事,以石破天驚之勢叫天下震動。
正如天下人皆知褚赤是她的人,他殺單世昌便與她脫不開乾係一般,所有人隻會在“妖孽”的禍事上添上一筆,歎她心狠手辣歹毒弑夫。
褚赤並不怕她恨他殺他,或者說就算她要殺他,他也會抱著無畏之心坦然赴死——他比誰都堅信著自己所做的是一件正確的事,殺了單世昌,擊潰了她心中的柔軟與動搖,將她剝離舒適安穩的生活圈,推動她前往殺戮爭端的局麵,主動拿起屠刀征戰殺伐——他艱辛著自己所作所為無愧於誓言,無愧於君王與大夏。
可是千葉又能如何做呢?
她不能殺褚赤!
即使這是殺夫之仇,即使這痛苦撕扯去了她大半條命,人死了,也就什麼都沒有了,愛成了無根之木,恨也就是水上浮萍——而她還活著,她要考慮的是如何才能保全住嚴、淳兩州。
不,能儘量保全便保全,不能保住便丟了也無妨,她要去康樂國,她必須去康樂國……
她隻能想要兩個人可以證實她的身份,成帝與溫皇後。
她見不到成帝,隻能想辦法去見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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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世昌身死,軍隊群龍無首,步步敗退,康樂王恒襄奪取了整個遂州,繼續北上,因地形之變雖無所建樹,卻在常平,硬生生於重重兵將護衛中擄獲了殷氏女與其子。
院落之外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庭院之中倒像是絲毫未受到外界廝殺征戰影響,仍有幾分現世安穩的靜謐恬淡。
廊下的婢女與護衛們目露驚慌,但皆安靜又溫馴地立在原地,似乎相信來人不會傷害自己一般,這種詭異的氛圍叫康樂國的兵眾都為之驚詫。
恒襄在主屋的正堂中看到了自己要找的女人。
穿著素布麻衣喪服的人倚在榻上,靜靜望著某一處,眼神並無焦距,不遠處有一個搖籃,兩個婢女侍立在旁,其中一個懷抱著素服繈褓正在哄著孩子。
嬰啼虛弱而輕細,仿佛幼貓嘶叫一樣有氣無力,顯然先天不足,但這孩子氣性又極大,哄著搖著就是不肯止住哭泣。
見著陡然闖入屋中之人,婢女們臉上本能地浮現出幾分慌張,又迅速低下頭,連動作都不敢大幅度。
那榻上的女人反倒有了動靜,微微側過頭,平靜的視線虛虛地望向他。
蒼白而瘦削,柔弱得像是一滴即將化來的蠟,又像是馬上要被風拂散的輕霧,病態的美在她身上展現得淋漓儘致,有那麼一瞬間,恒襄以為自己看到的是一朵黑暗中綻放的素色花碩,森然的水汽朦朧繚繞,一姿一態都是能叫人心瞬間蔓生無儘的邪念,死死纏繞住胸膛不得脫解的魔魅。
作者有話要說: 12.21
成帝:閨女,爸比愛你呦~
大小姐:……滾你X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