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41(2 / 2)

胡思亂想片刻,魏秀身為王後,以十數年時間蘊養出來的堅定與理智到底還是占據了上風,所謂“禍國妖孽”隻不過無稽之談,這世上對女子的傾軋與壓迫如此之深,將國家興亡天下大勢歸於一個女人身上的說法何其荒謬,如果如此玄妙當真應驗了的話,那她的王上這些年來籌謀征戰的所作所為,又還有什麼意義?

所謂的殷氏女……到底也不過一個可憐人。

千葉當然沒工夫去看前方的某人是如何說服她自己的,她靜靜地思考著這一趟能帶給自己多少益處。

事到如今,她的直覺告訴她,褚赤狂熱執著的真相,多半貨真價實。

全天下都能被成帝蒙蔽,但溫皇後怎會不知道自己拚了命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

大概當年的溫皇後也不知道自己的夫君如何豪賭,但她是何等聰穎之人,必然從中覺察到了蛛絲馬跡,她知滋事重大,自然不可能與成帝對著乾,甚至成帝這瞞天過海之計能如此成功,未免無她在背後處理細節幫襯清除痕跡的緣故。

所以,溫皇後對個中真相究竟了解多少,誰也不清楚。

恒襄當然不可能知道千葉的身世還有這種奧秘,但他為王的本能也會下意識懷疑一下溫皇後要見她的緣由,畢竟兩人之間若說是有血海深仇也不為過,雖說並不覺得這兩個會對彼此不利,因溫皇後與千葉對他來說都極為重要,所以他難免多加一個心眼。

恒襄既答應了溫皇後見她,親自來請的又是康樂王後,千葉自然就明白他對於自己的忌憚。

男人啊,愛得再熱火都不會失卻自身最後的底限,她的高深莫測與冷漠多變叫他迷戀,但正是因此,他絕對不會給予她最深的信任,相反,魏秀作為他的妻子,才真正叫他敬重且信任。

因此,康樂王後同行更多的是從旁監視,那麼見麵時千葉與溫皇後各自怎樣的反應,才能避免露餡,就要看雙方有何等默契了。

*

一個纏綿病榻二十多年、堪堪吊著命的婦人,會是個怎般模樣,千葉已有想象。

她對比著單世昌剛死那會兒,自己最糟糕最痛苦時候的模樣,想得再瘦削再憔悴一些,倒也能猜到幾分對方如今的樣貌。

事實上,再見到溫皇後的時候,連魏秀都驚詫了片刻。

——溫皇後披上正裝,梳好發髻,穿戴齊整坐在宮中正位上,安靜地等著覲見,乍一眼,竟還能看到幾分當年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後豐神秀麗大氣磅礴的氣度。

厚厚的脂粉叫她的氣色看上去好看一些,但蒼老清瘦的臉頰依然是再華美的裝扮都掩飾不住的枯槁,她虛弱的身體已經撐不起這身裝扮,即使算是正裝裡的常服,衣料對她來說已經顯得厚重,搭配著珠飾佩玉更是她難以負擔的重量,但她掛著這身整齊的裝扮紋絲不動,甚至是墊著厚厚的褥子、倚著榻屏才能勉強維持住坐姿,但這一切都無損於她的高貴,那股子堅韌與頑強之意融合在她與生俱來的貴重與大氣中,倒叫人忽略了衣服底下空空削瘦的身體,以及即將燃儘的生命光火。

最重要的是,她那雙深深凹陷的眼眶裡,填著一對明亮的眼瞳,溫柔又靜謐,和緩又慈悲,僅僅一個眼神就叫人想到和風細雨柔美多情般的春天。

魏秀心中猛然一跳,懷疑這是回光返照,但看看溫皇後身側的貼身侍女,眼中雖有擔憂但無絕望之色,知曉溫皇後雖在扛,卻並不是透支生機般的方式,又想想自從對她透露了皇子仍活著且正身在興州的消息後,溫皇後確實又燃起幾分求生之誌,倒也暫時放下了提著的心臟。

她對著溫皇後慢吞吞一禮,便站到了一旁,側身往殷氏女臉上看去。

千葉原以為自己會無動於衷,但當她抬著頭仰視那個人的時候,心臟之中依然泛出了仿佛針紮般刺刺綿綿的痛楚。

對視一眼,對方的眼中靜默如常,她卻感受到了一種高遠得像是天宇濃重得像是海洋般的愛意。

她注視著千葉,那愛就如雲霧一般飄到她身上,縈回在她的發間,如柔軟的雙手般撫摸著她的臉頰,她甚至袒露著自己的靈魂,對千葉無聲地訴說著那些深藏在時間裡永不能開口的疼惜與祝願。

周圍人感覺不出異樣,因為她一直就是這樣的眼神,她在纏綿病榻眼睜睜看著生機流逝的時候,對於這世間一切生命也是這樣的態度,溫柔又憐憫的、充滿希望與愛意的,對花器中一支盛開的鮮花,對瓷盤中一隻飄香的瓜果,對她身邊巧笑倩兮的侍女,都是這樣的眼神。

溫皇後實是這世上最溫柔寬和的女人——可沒人知曉千葉在這瞬間感覺到的溫暖。

那股暖意與五臟六腑中充斥的寒意相互交錯,隨著奇經八脈縱橫到全身上下,連同她身上那股濕漉漉霧蒙蒙的氣質都像是被驅散了幾分,於是更顯出些許真實之感。

“你叫……什麼名字?”溫皇後慢慢說道,聲音很輕,大約是說話對她來說都有些為難,氣音很重。

“殷和。”

“和”是一個極富釋義之字,但無論哪一種釋義都美好,為她取這個名字之人,必定對她報以極深的寄寓。

溫皇後輕輕籲了口氣,也無法捉摸清楚她究竟是欣慰還是歎息。

千葉還有話沒有說完:“這是我的老師為我取的名字,但他們更喜歡稱呼我的小名。”

她淡淡道:“據說……我母在生我前,夜夢黃金樹,有千葉爍爍,光華遍照……因此為我取了小名叫千葉。”

一個母親,對一個孩子予以這樣的小名,隻能證明這位母親的拳拳愛護之心。

魏秀又看了一眼,這應當說的是殷夫人徐氏吧,殷氏女能知道這一些,應當是輾轉逃離成帝的追殺時身邊尚有徐氏下仆,其言流傳下來才會為她所知——這樣的話說出來,隻能更令溫皇後感到悲傷吧,造成她苦難的源頭正是她的丈夫,是她所生下的孩子——溫皇後本來就是一個敏感細膩極富同情心的女性,會因這話而感傷也是免不了的事實。

所以她看到溫皇後落下了眼淚的時候,並無多少意外。

蒼老憔悴的婦人麵上未有多少動容,隻是那對還有著燦燦明光的眼瞳裡落下了眼淚,並不渾濁,反而更顯得那對眼睛清亮。

她連擦拭自己的眼淚都做不到,隻是緩緩閉了閉眼,壓抑住幾分心頭的喜悅,不叫任何人窺探出她的狂喜。

“好名字……”

她許久才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就像是要將胸腔中那些病弱渾濁的氣息都給吐儘,然後她斷斷續續咳嗽了好一會兒,眼神又聚焦在千葉身上,依然是那麼輕柔憐憫,連說著叫人意想不到的話時,也是那麼溫和:“你恨吧,恨吧……”

她慢慢地吐著這些輾轉多年難以傾訴的字眼:“應該恨的……所有人,都會原諒你,所有人……好孩子,隻管你自己去恨。”

溫皇後用帶著水光的眸子深深地凝望著她,就像凝視著什麼美好的、稀奇的、珍貴的寶物:“該朽爛的,就如我一般……傾覆,也無乾係……該沉沒的,就永遠消失……你不用擔心,也不用……原諒……”

“去恨吧……”

魏秀大驚,她完全聽不懂這話語是什麼意思。

她的視線從艱難談吐的溫皇後身上挪開,隻看到沉壓壓立在宮室之中冷漠如常的女人,她的烏發如暮雲般濃密而綿長,麵情漠然如冰雪冰潔而成的塑像,眼瞳靜靜幽幽像是蘊著一潭水波,有纖細的水流在裡麵湧動的錯覺,但終究又歸於毫無波瀾的死寂。

她近乎是耐性地等待著對方說完,然後輕輕接了一個字:“好。”

一老一少的兩雙眼睛再次對視,千葉攏著袖子,端著掌中的手爐,說完這個字之後隻停頓了片刻便猛然轉身,大步走出門去。

“王後!”魏秀身邊的女官對她這般的放肆行徑極為不滿,“她竟如此……”

“殿下?”侍奉溫皇後的侍女們也有些疑惑。

溫皇後沒有笑,也沒有落淚,她隻是靜靜看了眼宮門,緩緩吐出口氣:“我累了……扶我躺下。”

魏秀匆匆告退,走出門外,卻發現千葉並沒有離開,而是立在廊下安靜地注視著甘泉宮中庭裡的植栽。

這宮室的一切配置都是極好的,即使是寒冬之際,庭中依然有綠植繁花,梅枝展露著身姿,有暗香盈盈,在如此疏朗雅致之地,那個女人也不顯得多陰鬱漠然,她一身素衣,衣上繡紋極少,但垂手而立之時自有一番清疏風雅的美態。

魏秀的腳步出現自己也沒有覺察的停頓,隨即堅定下來,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側。

“單夫人。”

千葉有一瞬並未聽到旁人的話語。

她驚詫於自己此時的狀態,感覺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是暖的,又疑惑於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觸。

這就是母親嗎?

這就是無法切斷的血脈嗎?

然後她慢慢地轉過頭看向魏秀,輕幽的視線像是直直能射進心裡去:“王後,這個牢籠美嗎?”

作者有話要說:  12.30

1.昨日未更,這章一起給補上了

2.蠢作者最近有個考試,更新應該照常,啥時候有空啥時候更,留言延後回

3.千葉這小名是溫皇後給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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