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41(1 / 2)

溫皇後為何要見殷氏女?

瀕死時的懺悔麼?

康樂國王後魏秀想來想去, 也隻想到這個原因,畢竟成帝皇子還在世, 而當年被滅了滿門的殷氏更像是遭了場無妄之災,被成帝拿來做擋箭牌轉移注意以掩護真皇子——就此而言,溫皇後良心難安, 想見見被害到這般地步的殷氏女, 也情有可原。

雖說無情本是天家人, 但魏秀看來, 溫皇後品性高潔、溫柔可親, 雖有皇後之尊,卻也像是個無辜的犧牲品。

前半生的光輝榮耀隻像是浮空的泡沫, 後半生的擔驚受怕、憂思冥集活生生將自己熬垮, 更遑論如今還身陷囹圄、被困異鄉, 唯一的價值就是威脅她的丈夫,而這對於一個心思敏感又靈秀非凡的女人來說, 實是一種大悲慘。

說到底, 成帝的敬愛恰恰是她最大的磨難, 皇子的生死更是桎梏她不得解脫的噩夢,關於成帝偷天換日瞞天過海的行徑,魏秀總覺得她其實所知甚少,男人所做的大事很少會考慮到女人的想法, 偏偏後者就算是覺察到蛛絲馬跡,也隻能苦守這些不能言說的秘密——成帝連敬之愛之的枕邊人都防,否則不足以解釋成帝封鎖景星殿多年令溫皇後不出的緣由。

這叫魏秀不得不聯想自身。

溫皇後作為天下女性之表率, 自然是世上女人效仿的對象,魏秀出身不貴,因父親為先代康樂王身邊近臣而得親口賜婚,這門親事本就是她高攀,如何才能成為一個配得上恒襄的妻子,一直是她苦苦鑽研的目標,她為人處事方麵有幾分學自溫皇後,連自己也說不清楚。

正是因此,她對於溫皇後總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觸,她總是控製不住去想,她與王上難道不正似成帝與溫皇後,想想,顯貴如溫皇後也會淪落到這般下場,又何況她呢?

曾經這一些若有似無的念頭還隻是如浮木飄萍一般,不著邊際,轉瞬即逝,但殷氏女的出現,王上對殷氏女的與眾不同,又不得不叫她憂慮。

即便魏秀對王上的品性篤信之至,但她所有的依仗都來自王上的敬愛,她的所作所為也正是遵循著一切聽從王上之言的原則,比起一個有血有肉鮮活肆意的人,更像是一個有自主意識的傀儡,雖說求仁得仁,如今也難免有些緊張,倘若又出現一個比她還要適合司掌“王後”一職之人呢,對發妻的敬愛如何比得過對心上人灼烈的愛火呢?

鴻義二十三年驚變前的成帝,難道不勵精圖治、聖明仁厚?

成帝待溫皇後,難道不溫柔可親、敬愛有加?

這對天下最尊貴的夫妻到底是變成了這副模樣,又或者,將來的王上與她,還會比此更加不堪?

當溫皇後對她請求想見見殷氏女的時候,魏秀心中雖驚訝,倒也有不少隱約的雀躍,至少有名正言順的理由去見那個女人——

自從殷氏女隨同恒襄抵達汶嵐國都之後,就被他安置在了自己備好的殿宇,但王上拒絕了任何人去打擾她,魏秀幾次試探,發現自己的夫君壓根沒想著納娶事宜,也不打算將她放在什麼名分上,仿佛將她擺放在自己身側,已經就是唯一的想法。

魏秀可不覺得這是隨意的表現,或者正好相反,正是因為重視到了極點,所以不願以這些事物去侮辱她。

“侮辱”?——這怎麼就是侮辱了?

妻位已有主,難道就不該為妾?

每每想及此,她心頭便苦,自己的身份是不是也礙著王上為他的心上人安排位置了?

而恒襄在思考過後,答應了溫皇後見殷氏女一事,這也就是魏秀此刻能身在這裡的原因。

……原來這就是叫她的王上念念不忘的人。

魏秀才看了一眼,心中便重重一沉,緊接著胃部就傳來酸楚絞痛的感覺,密密疊疊得叫她甚至控製不住屏息,又在下一秒要將胸腔中的那股氣重重吐出去。

這不是王上的喜好。

恒襄所愛,素來是端莊溫婉、落落大方的女郎,厭惡妒忌與弱小,喜歡堅韌與頑強,若有幾分文質秀麗則更偏愛——那是王上,康樂國至高無上的王,有絕對的權力、不可能委屈自己的王上,人的喜好雖不固定,但也相差無幾——而此女容貌無疑不合他之審美。

膚色太白,腰身過細,病態與陰鬱縈回於眼角眉梢,就像天光未明之前的天色般沉暗,霧蒙蒙濕漉漉的感覺又叫她身上像是籠罩一層輕紗,看不分明;並非不美,隻是優柔羸弱之意極為沉重,身上也無多少生氣,明明年輕姣美,卻如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充滿了冷鬱的暮氣。

宮室中並不安靜,倒也不能說是吵鬨。

嬰孩偶爾會啼哭兩聲,有兩位婢女正圍著團團轉,木榻之下有婢女垂著頭正縫製小兒衣帽,另一位守著炭盆安靜地燃著幾味香料——人並不少,但被這些年輕美麗的婢女環繞著,你依然一眼就看得到那個最中心卻也是最靜寂的地方——她仿佛一個局外人一樣,隻是維持著存在本身這麼種狀態,連眼瞳都是空的。

在看到來者是康樂王後時,這些婢女們皆有片刻的停頓,隨即躬身一禮,除了那個燃香的婢女外,其餘人皆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那婢女靜靜地俯身跪在榻下,榻上坐著未動的女人便轉過頭來,無所動作,隻是冷冷瞥了她一眼。

魏秀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之手死死地攢緊了,血液停止流動,呼吸都有些緊迫。

有時候,一個女人處處都不符合你喜好,可你卻偏偏對其難以割舍,這便是情根深種了。

情、根、深、種、啊……

魏秀沒從她身上看到任何野心,又亦或是惡意,她安靜得就像是一幕短暫停留的風,一滴即將消逝的露珠,若說她唯一反饋於人的情緒,大概隻有不想理會人的冷漠與無視,結合她的姿態來看竟有種對周圍事物無差彆的輕慢。

她對王上也是一樣的態度嗎?

即便這樣的態度,王上依然對她神魂顛倒嗎?

心上的痛苦並未讓魏秀露出任何端倪,她立在宮室之中,俯視著千葉的動作依然端莊大氣,開口稱呼她的話語卻叫千葉忍不住轉眸看了她一眼:“單夫人。”

名分不明,她也不知如何稱呼,據她得到的消息,王上一直以“夫人”相稱,前朝宮廷有“夫人”這一位階,但大夏後宮並無此沿襲,恒襄隻稱其為“夫人”而不多加姓氏的行為,叫魏秀十分難受,畢竟民間夫稱妻便是“夫人”,恒襄如此的稱呼方法總叫她有種自己要被取而代之的錯覺,可此刻魏秀立在這裡卻沒辦法以任何方式羞辱對方,她並不能保證自己的夫君是否會因此女而遷怒於自己,隻要有絲毫會觸怒他的可能她就要掂量一下是否該做,隻不過心中又確實是難受,因此便這麼不倫不類地又喚了聲“單夫人”。

殷氏女曾嫁北境單世昌是無論如何都沒法抹消的事實,甚至她雖跟了恒襄,但仍是名義上的單夫人,那麼這一聲說來倒也無錯,隻是隱約也攜帶了一些惡意,畢竟“弑夫”也是這個女人做出來的事,這種時候再稱呼其“單夫人”倒有微妙的挖苦之意。

千葉當然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但她敏銳地覺察到了眼前這個人胸腔中翻騰的矛盾之意。

容貌隻能說是端莊溫婉,並不能說是一個絕佳的美人,但身穿王後禮服,穿戴一絲不苟,舉止落落大方,倒也能稱一聲顯貴大氣——千葉卻看到她身上無處不在的壓抑與克製,嫉妒之火才冒出來就被死死壓在了胸腔中,流淌的惡意才剛泉湧便被勉力束縛拋出腦海,她身上沒有放肆可言,一切都是內斂的、收束的,隱忍的、平和的,甚至對那些壓抑與克製都習以為常,枷鎖戴在身卻渾然不覺,鐵鏈捆手腳卻毫不作為,因此呈現出一種絕對的波瀾不驚。

嗯……

照著所有美德與上層喜好塑造出來的“佳婦”,賢惠、尊夫,行之有道不會踏錯半步,對於男人來說自然絕對的省事且放鬆,但是倘若康樂王後宮中皆是這樣的女人的話,千葉倒能理解,為什麼他會對她如此執著了。

魏秀用很簡短的言語將來意道了一遍:“溫皇後有請——王上應允了,還請單夫人與我同去。”

千葉在想自己該用什麼態度麵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但她實在懶得演戲,溫皇後主動請見的消息叫她對自己的身份更信了兩分,她考慮的是緊接著要如何布局,一旦得證所想她絕不會再在恒襄眼皮子底下待下去。

魏秀見她久久不動,一時就有些悔,王上隻允許了溫皇後的請求,她大可以打發身邊人傳達旨意,她為什麼要親自來見?

若是這殷氏女不願意去見溫皇後該怎麼辦?

自己如今就站在這裡,她若拒絕,就是打自己的臉,魏秀不可能放任她人踐踏自己身為王後的尊嚴,自然也不可能就此罷休,但這又要考慮到王上的心思,他是否會怪罪……

魏秀慢慢擰起眉頭,刹那莫測的思緒沒叫她的姿態出現任何動搖,隻是神情更顯幾分嚴肅,她正待開口之際看到千葉慢慢站起身來。

那跪坐在旁的婢女幾乎是瞬間起身取鞋子為她穿上,又拿下高架上放置的裘衣披在她身上,回身捧起擺好了炭火的手爐遞到她手裡,一連串動作做得有條不紊,隨即畢恭畢敬地立在她身後。

魏秀眼睛微微一閃,看了眼那個婢女,確定並非宮侍出身,身上許多細節並非是宮廷調-教出來的,那麼顯然就是殷氏女近身教養出的婢女了,倒是體貼護主。

“有勞了。”千葉慢慢道。

未問原因,隻允諾了隨同她去見溫皇後。

魏秀才剛鬆了口氣,這道聲音入耳,心中莫名其妙就是一動,她控製不住地抬頭又看了看對方的臉,正觸及到那雙幽深甸甸的眼瞳,視線交錯,對方即挪開了視線,魏秀心中卻無意識地浮現出些許悵然若失來。

這叫她都停頓了片刻,才乾澀道:“請。”

一路無言。

溫皇後所在的甘泉宮離王上的正殿很近,而魏秀在安排殷氏女的住所時,也有幾分私心,因此以附近宮室皆無空置為由,安排了一個不近不遠的主殿,距甘泉宮尚有一截距離。

魏秀乘坐在步輦之上,端莊從容姿態一如往昔,腦海中不斷回顧著殷氏女身上的一切細節,她的著裝、她的姿態、她的神情,每一個畫麵都在她的思緒中不斷倒回,重重疊疊的影像不斷閃現又不斷消失,最後停留在那雙像是蘊著深深泉流的眼中。

好半天她才重重吐出一口氣來。

她從未見過這樣子的女人。

陰鬱、頹然,冷漠、蒼白,看著她都仿佛有濕漉漉的寒氣環繞過來,但那種美,卻像是心頭鑽出的藤蔓,於漆黑所在依然肆無忌憚地延生,張牙舞爪地纏繞,縱她同為女性,都難忍住內心的悸動。

這叫她尷尬又無措,她控製不住地想起乳母與宮侍們的話語,也難免心生些許疑惑,“禍國妖孽”,莫非真有所謂的“妖孽”說法,否則怎難理解她這種天然就該是處在對立麵,理應輕蔑她、敵視她之人,如何也會生出這種沒來由的憐惜之情?

要知道,那是有弑夫的蛇蠍心腸並且將要奪了她夫君的女人,如果自己不是被妖孽迷惑了心智,緣何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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