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16(1 / 2)

當人魚的歌聲沿著城堡的牆壁攀援而上, 整座風暴堡就已經被籠罩在了致命的陰影中。

深淵在腳下窺視著人群,蠢蠢欲動的魔魅纏繞著人的腳踝,將人往地獄裡扯,整個世界都是化不開的陰霾, 連空氣都仿佛凝滯一般流動緩慢。

倘若在這天籟般的歌聲中陷入沉睡, 在美夢還未抵達前,靈魂便會脫離軀殼化作輕霧,為冥冥中的魔性牽引著,成為那來自深海的怪物補益的食量。

城堡中瞬間便瘋了無數人。

因生命力悄無聲息流逝而陷入虛弱狀態的人們, 根本難以抵擋這種牽動心魄的夢幻之音,他們跟隨著歌謠嘶聲力竭地高歌,肆無忌憚地起舞,在茫然中咒罵、流淚、結合、崩潰, 動情掙紮,放肆狂歡, 就像是要在短暫的時間裡耗費掉所有的精力, 然後就此化為焦炭。

一條人魚,一個神聖時代殘留下來的怪物,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噩夢。

千葉拚命拉扯著自己的理智, 試圖拖延時間。

雖說這麼坑公爵很容易導致她的便宜兄長猝不及防一敗塗地,但對她來說, 死的是彆人總好過是自己,有公爵先觸發這個大雷,也方便她收集信息找到人魚的弱點破綻。

整個城堡她唯一還掛記的人隻有貝拉, 這世道無論到哪裡對於美貌的女性都不友好,特彆是當其孤苦無依沒有庇佑之時,因此趨利避害,還不如留在塞勒斯家族的城堡中,至少熬過這個劫難麵前就仍然是一片坦途,公爵在千葉眼中雖然必死無疑,不過她若完成任務,離開前總會給貝拉把這爛攤子給拾掇一番。

她催眠好貝拉時還存在一定的理性,確定自己的貼身女仆已經陷入深度昏迷、五感並不會受人魚的魔性影響,尚能保留一條小命,她也情不自禁地鬆了口氣。

四麵八方都是歌聲,她都不知道這是現實存在的,還是隻縈回於自己腦中的幻覺。

每一根神經都流竄著因歌聲而產生的悸動,心理中所有感性的因素都在翻滾著對愛的渴求,因為她十分艱難地維係著岌岌可危的理智狀態,所以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體被魔性乾擾後發生的變化——首先是五感變異,她開始覺得陰森恐怖如潮濕洞穴般的城堡變得夢幻起來,那若有似無的歌聲有了娓娓動情的語言,每一句都在訴說著難以割舍的愛語,然後心理影響到了生理,飛快分泌的激素叫她產生了動情的錯覺,對未知事物的恐懼與戰栗化為美好的憧憬。

連空氣都仿佛有了生命,不斷推搡著她,試圖將她往某個方向驅使。

如果可以拒絕,她自然想離得越遠越好,但人魚來得毫無預料,看樣子它不僅直接潛入城堡之中,而且放肆地宣泄著自己的魔力,連無關緊要的普通人都被魔性所染,她骨血中流淌的力量更是背叛她的意誌,異化她的神智,牽引著她的意識,去回應這呼喚的歌聲。

千葉盯著鏡子,偽造出來的人格已經占據主要思維,滿身心都是對公爵的深戀與信任,自我意識則在下沉,退往二線。

就像是叫精神離開常駐的所在,甚至緊閉房門,而她的“本我”避居門後,小心翼翼地窺探著門內能感知的一切場景——人魚的魔性也在無差彆地影響她,或者說,正是因為具備強大的針對性,才會在驟然間就產生了如此深刻的效果。

最終她放棄抵抗,叫本能控製身軀,一步一步循著歌聲前去。

不管公爵遇到了什麼麻煩,才導致他未遵照她血脈的呼喚前來,但她確實等不下去了,當然沒準公爵不來尋她的原因,是直接去尋人魚麻煩了呢。

總之,最終要靠的還是自己,城堡裡的人全死光都不關她事,可若是人魚吞噬了那麼多的魂靈,增益得更強大,那這點對千葉來說就是一件壞事了,趁著現在人魚還沒發瘋,她得儘早去露個麵——千葉並不怕自己遇到致命危險。

倘若人魚真的將她視作伴侶,那麼在成功得到後代之前,它隻會拚命保護她,而且因為有公爵的存在,在人魚眼裡沒準公爵與她是兩情相悅,嫉妒心泛濫的深海怪物必然忍受不了這一點,所以會用儘一切方法去迷惑她,這個前提,是她為它所有,且公爵不來搗亂。

所以,最大的可能,凶殘狡猾的人魚會掠她離開,然後慢慢圖謀殺死公爵。

千葉的手腕上已經戴上了加爾送她的金環,如發絲般纖細的一個圈,著實不顯眼,剩下的道具除了木妖小綠,就隻有之前選拔場裡的獎勵。

公爵有沒有殺手鐧她是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是有殺手鐧的。

事實上,當她擁有迷惑人心的力量時,她並沒有覺得非常得心應手,因為對於她這種本來就是習慣性操控他人思想的人來說,自身技巧與特殊能力之間沒多少差彆;但當她自己作為被迷惑的對象時,她才理解到這種能力究竟有多犯規,而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被控製又是如何的憋屈。

生理與心理互相影響,全方位侵占人體的身體與意識,無論多堅定頑強之人,在這種超越了認知的魔幻麵前都會變得卑微而順從,如同喪失了靈魂的行屍走肉,這將是多麼可怕的事實。

隻要讓千葉想象一下,自己會瘋狂地愛上一個怪物,為異種承受改造身體的痛苦,並與之結合繁衍後代——連想象都難以接受,理智瞬間就不好了。

千葉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走。

這歌聲比她曾聽到過的先祖詛咒還要古老幽晦,那種語言並不是人類認知的範疇,但因為她有著人魚的力量,而這歌是全然對她抒發的愛意,所以她隱約懂得這歌謠所講述的意思。

人魚在唱海洋的美麗,它在為她講述那遙遠深海中的一切夢幻與神秘,時而描繪著風暴與巨浪,歌頌著大海的廣袤與奇妙,時而婉轉柔情,聲聲低語著無法阻攔的愛戀,直白地表露自己的渴求……

大概是在往很深的地下走——塞勒斯家族到底在風暴堡中建造了多少密道?

沉澱在極深角落的自我意識偶爾會泛出一兩道電流,飛快竄過她的大腦,又馬上就被歌聲挑起的激動與戰栗蓋過,沉沒在無窮無儘的愛-欲之中。

這造成了一種奇怪的狀態,被獨立在外的精神審視著自己,就像是一個局外人在審視自己所演的戲劇。

現在,她的意識輕飄飄的,腳步也輕飄飄的,以極快的速度走向一個陷阱。

這是一片由細密突出石棱圍攏而成的水泊,外圈堅硬的石壁以亙古常存的姿態聳立著,人類開鑿的痕跡在此地留存得極少,就像這本是天然形成,水麵應當與外界的海平麵持平,深邃靜謐得像是堅硬的黑色石塊。

晦暗的光線並不能將這一切映照得十分清晰,但水泊中落入了月光——那如同銀月般發著光的存在坐在一處略顯平坦的岩石上,安靜地唱著歌。

它身上仍然呈現著雌性的特征,差點徹底轉變為雌性體的構造並沒有那麼容易還原,但往雄性分化的特征同樣體現在它身上,特彆當它大半個身子都在水上,隻有分裂的兩條魚尾末端浸在海水中。

這叫它本質上十分怪誕,但人魚那種極端霸道的魔性會徹底扭曲人的感知,叫人完全忽略了這種荒謬感,所有的認知都隻能被迫承認其純粹的夢幻的美感。

當千葉出現在它視野中的瞬間,它便停止歌唱,躍下岩石,幾乎是一眨眼,就出現在了水泊邊緣。

它的眼中滿是熾燙得像是能點燃海水的狂熱。

就如同夢境中出現過很多次的場景,她站在岸上,它浮出水麵,彼此處在很近的距離之下,但夢境有著桎梏,它沒法突破屏障,隻要她不主動伸出手打破那種限閾,它便沒法觸及到她,可現在不同。

銀發藍眸的貴族小姐像是夢境中那般蹲下來,長長的頭發垂落到地麵,清澈柔軟的藍色眼瞳充滿了迷戀,顯得無比溫馴。

人魚慢慢地露出貪婪又渴望的笑容,對著自己的獵物伸出手——它們有著相似的發色與瞳色,隻是相較於她還處在可以描摹狀態的溫柔細膩,它的麵貌顯然更虛幻而不真實。

人魚的手指修長而尖銳,就在它即將觸碰到她的臉頰之前,對方猛然起身,後退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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