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18(1 / 2)

千葉置身於深海。

神秘可怖又深不可測的海洋在她眼前揭開了麵紗, 於是那壯觀綺麗的一切景象都能為她所窺見。

最初是一片高壓低溫的黑色沙漠,黑暗籠罩不見天日的深淵如此貧瘠而荒涼,連魚類都無法存活, 微渺的生命光火來自軟體與節肢動物, 一切脆弱得彈指即逝。

當她上潛的時候, 數不儘的暗流在身邊湧動, 重力與壓力在她身上幾乎不存在, 她輕得像是一片羽毛, 在大洋的懷抱中懶洋洋小憩,亙古堅硬的岩層與礁石縫隙中鑲嵌著她的睡床, 有一些奇妙的生物在這裡生長。

然後是逐漸瑰麗繁榮的世界。

她看到形形色色、光怪陸離的發光魚類在身邊遊曳,柔軟的珊瑚礁在稀少的光線中呈現出豔麗怪誕的畫麵;她看到海底的火山爆發,毀天滅地般的震蕩夾雜著灰土,炙熱的岩漿噴湧出來,營造出末日般的情景,來不及逃避的魚與海水都被漩渦卷集, 被蒸騰汽化, 連焦炭都不剩下。

她伴著洋流遊淌、上潛,在溫暖的海床中飄曳、玩耍,追逐鯊魚、烏賊, 與水母共舞,偶爾撕扯開鯨魚巨大的身體,品嘗它們帶著溫度的血肉……

這是她的樂園,是她全然掌控的所在。

直到她張開巨口吞食第一個人類——這種可怖的行為觸動了千葉的自我意識——她才猛然覺察到自己是在做夢。

她深陷在人魚的記憶裡!

這是一場孤寂又漫長、浩瀚廣袤又肆無忌憚的夢境。

它是深海的主人、是海上的霸主, 它能潛入所有大型生物都沒法生存的海底,它擁有輕而易舉打敗最凶殘的海怪的力量,它沒有任何天敵,它在海洋中不存在任何威脅,在久遠又綿長的歲月裡,它就那麼孤獨又快樂地生存在海中,海水就是它唯一的伴侶。

千葉要很努力才能將自己的精神從這種強烈的共鳴中撕扯出來,她差一點就徹底迷失在了這場夢境之中,甚至以為自己也是那個奇妙的存在——主要是這個世界是如此真實又如此叫人震撼。

海洋對於千葉來說也是神秘的,她的源生世界擁有一定的科技,也曾在某種程度上探索自然,她也算是經受過幾次信息大爆炸的人,但是海洋在她眼中仍舊帶著難以描摹的神秘與魅力,要不她怎麼也會存在“深海恐懼”呢。

夢境中所見到的一切,豈止是使她覺得新奇,她從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還存在這樣一片玄妙的天地,甚至若她親身經曆,都沒法得到這樣多的感知,是人魚獨特的感官與知覺帶給她更豐富又近距離的體驗。

最重要的是,她並未覺出任何違和感。

海洋中的一切,就算是怪誕也囊括在唯物的層麵,屬於一種未知又可知的神秘,而不是魔法世界那些不可知不可視的神秘。

或許她所看到的人魚記憶並不完整,隻是它漫長生命的一小截,但她確實未見到攜帶魔性的東西,沒觸碰絲毫詭異可怖的事物——這也就是若非“吃人”這個概念叫她的認知無法接受,從而觸動她的個人意識使她覺醒,她會真的迷失在人魚記憶裡的原因。

多麼可怕,長生種的彈指一瞬也許就是人類追尋幾代都無法觸摸到的終極。

千葉在猛然驚醒時,精神一度沉迷於“另一個世界”難以自拔,那是陸上生物無法企及的奇境,是所有的生命難以抗拒的本源——即使並非魔魅之色,也充滿了吸引力。

隨即感知的能力才慢慢回複到她身上,她隱約覺出一種濕漉又黏膩的感覺,肌肉僵硬,身體沉重,就好像有一層帶著寒氣的網死死籠罩在身上,她甚至嗅到一股腐敗腥臭的味道,厚重得如同屍山血海,她覺得自己似乎在冒冷汗,身下柔軟鵝絨的床鋪也吸飽了水分,簡直像是身體中所有的水分都透過毛孔流逝出去,但汗液不可能如此具備這樣的重量。

她過了好半天眼睛裡才有了焦距,眼前影影憧憧的人影逐漸清晰,耳邊模模糊糊的聲音也慢慢清明,她聽到貝拉在呼喚她,沙啞又哽咽的聲音,一聲一聲,綿延不斷,好像有來來去去的人在高柱床邊走動,她全身無力,極度虛弱,連知覺都傳達得緩慢又遲鈍,雖然並無一絲一毫的疼痛,但這種隨時都會陷進黑暗深淵之中的感覺,幾乎叫她以為自己快要死了。

——她渾身赤-裸躺在床上,女仆們在往她身上潑灑一些猩紅色的濃稠液體。

那是人血!

整張床如同血泡的池子,最底層的血已經呈現漿狀甚至徹底乾涸,寒冷的冬季並未叫其腥臭熏天,但腐敗的味道將她緊緊地裹在裡麵,怪不得連她這具非常耐寒的身軀都會感覺到冷,不知道多少條人命又砸在了她身上。

千葉要從本能的慌張中擺脫出來,才隱約覺察到一些奇妙的因素。

大概是因為在夢中窺探到人魚記憶的緣故,這個做夢的過程大量耗費了她的生命力,簡單來說,人魚的魔性使她幾乎瀕死,但這座城堡又保護了她——它似乎在反哺給她生命力,就通過這些冰冷的血液——這種力量透過骨血滲入她的靈魂,維持她五臟六腑的工作,繼續她身體機能的運轉,在麵對人魚這種奇跡生物的惡劣影響之下,竟然也保持住這種微妙的平衡。

想想真是可笑,剛從一個神秘但是不存在魔性的世界裡脫出來,睜開眼卻是處在一種荒誕詭異又極端可怖的處境裡。

女仆們仍在往她身上潑血,直到她終於身上無形又厚重的網,能夠直起身坐起來為止——她們俯下腰肢,一部分人開始收拾淩亂的房間,另一部分人簇擁著她前往浴室。

指揮她們的人是女管家瑪瑞,她與這些女仆們一樣,眼神空洞,麵無表情,與其說是活人,不如說是□□縱的人偶,一舉一動都是其主人設定好的模式。

貝拉是其中唯一顯得顯得真實的存在,但她的表情呆滯,瞳底布滿慌張,整個人都是一種木然又空茫的姿態,比起那些遊走們的女仆還要像是行屍走肉,顯然被這一切嚇壞了。

千葉不知道她是沒有被命令,還是說自己擺脫了束縛,顯然這不是件好事,在看到千葉蘇醒之後,貝拉才仿佛猛然驚醒,撲過來的神情帶著狂熱與絕望:“小姐!”

千葉隻看了她一眼,渾渾噩噩的思維一下子凝練且沉重起來。

她要被溫暖的熱水衝刷過整個身體,才一點點找回掌控身體的能力,在徹底洗滌乾淨之後,她立在毯子上,招手呼喚貝拉,然後擁抱她。

“貝拉,看著我的眼睛。”

她回憶昏過去前自己的狀態,嘗試用另一種辦法長時間催眠貝拉。

荊棘王冠不但使她看到了風暴堡與人魚神秘的本質,也叫她對自我的力量有了更深的理解,一直以來,那種源於異種的力量雖然潛藏在她的身體中,但因為她抗拒自己的身份,並不認為自己是塞勒斯罪惡與墮落的一份子,所以她始終沒能喚醒沉睡的力量,但現在,因為她已經徹底解析了它們,如何使用它們倒變成了一種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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