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鎖22(1 / 2)

千葉跟著白渡川走了一路東城。

兩人在正事之餘, 討論玄門,討論天理, 討論秘術,討論對事物的看法,彼此都漸漸清楚,對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千葉不得不承認, 他跟自己是有著本質區彆的。

至少佛陀眼中救苦救難觸發的本願便是救人出困難度人出苦海, 生靈是人,死靈也是人, 萬事萬物連同牲畜,若有一定靈性也視為人, 他的愛是基於生命本身而非個人喜好,善人是人,惡人也是人, 或者說,在遇到千葉——不知是為她的技能俘虜,還是說真是命數到了要栽在她手上——在這之前,他眼中的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憐憫因何而生?

因高高在上所以俯視?因置身度外所以施與?因感同身受所以哀傷?

每一種對於千葉來說都是不對等的,正是彼此之間不對等, 所以一方會憐憫另一方, 而對於佛門來說,它以為人值得憐憫,是因為人皆有苦,生老病死是苦, 愛彆離、求不得是苦,怨憎會、五蘊熾盛是苦,可是佛門自身超脫了苦海嗎?

不會因這些苦而苦,破除迷障得到了悟,領悟到生命的本質與世界的真諦,大概也算是超脫了吧,就這點來說,佛門還是欠缺了一些的,自天柱斷裂神州龍脈破碎之後,玄門所有人都生出了無法解脫的執念,這大概也是苦了,所以和尚隻是和尚,端璞卻是佛。

端璞生來孑然一身,便是清淨,他輾轉流離,便無牽掛,他無有煩惱,不生思慮,行走世上一身坦蕩,擺渡人間毫無怨言,他接受一切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命運——然而白渡川仍有俗念,而且因著遇到千葉一腳踏了下來。

這就是最有意思的一件事,口口聲聲說著要度她的人,已身在苦海,不過,大約是因為他本身並不會因這沒來由的眷念生出多少惶恐,也不患什麼得失,畢竟他的本真仍是“端璞”,並不是說他刻意強調俗名便就是人格分裂了,所以反倒更顯得難得。

而在千葉眼中,什麼才是憐憫?

她曾不遺餘力地試圖打破下位者麵臨的桎梏,將子民們從獸變成人,曾打破武道者橫亙在頭頂民不聊生的局麵,給了世人一條新的道路,是因為她憐憫自己的子民嗎?

在時過境遷之後,再度認真地剖析過往世界圖景中的經曆,她能很明確地得出結論,並不是這樣的——她不是說發自內心地想要幫助人拯救人,很大程度上其實是因為她覺得她應該那樣做,她覺得那樣做對自己更好,所以她就去做了——最初的緣由並不是拯救世人,而是為了利己。

就像是人坐下來吃飯的時候,看到麵前倒掉的杯子多半會將它正過來一樣,又或者人在走樓梯的時候,遇到一塊脫了膠的瓷磚翹起多半會把它填回去一樣,她曾接受過怎樣的教育曾得到了怎樣的認知,便會本能地按照這樣的教育與認知來行事。

所以說為什麼原生世界能帶給輪回者那樣頑固的影響,三觀與思維方式是最難轉變的,她認為天賦人權、生而平等,便覺得統治者的存在實在有些微妙,她認為人定勝天、我命由我,便始終對一切都保持著懷疑與冷靜旁觀的心態,同理心淡薄並不是輪回加諸在她身上的影響,而是她本身確實就是那麼一個圓滑的、古怪的、善於審時度勢且利用一切的精致利己主義者。

在她眼中,生命始終如同一顆花草、一滴露水一般,很美好,但也僅僅是與己無關的美好,人死真如燈滅一樣沒有重量,她對著這一個死去的過程,就像看著花草枯萎、露水轉瞬即逝,也不會感到多少哀傷——而這一切,都是白渡川所能觸摸得到的,屬於她的真實的本質。

千葉從未改變自己的本性,也從未偽裝靳元靈的任何形象,隻是世人隻能看到她表現出來的光輝,沒辦法碰觸到她的內在,但誰說能叫世人傳唱的偉人在光輝燦爛之下就沒有陰影呢。

“某種角度來說,我才是真正的超脫。”千葉是這麼對白渡川說的。

而白渡川是怎麼解釋的?

“這不是陰影。”他接受世間的一切存在,當然也接受千葉這樣的生命形式,無論如何,靳元靈在光明之下所做的一切對這個世界來說都是好事,她難道不是憑一己之力撐著瀚雲城,難道不是庇佑著青賀一州的水土不受惡靈脈侵擾?

他說:“私心並不代表陰暗,人之所以為人,有清的同時必然有濁,才能達到平衡。”

“法師也有陰影嗎?”這種敬稱不是促狹,而是她覺得他確確實實該得到這樣的尊敬。

白渡川對此很無奈,但也不強求:“有。”

“我為世人輾轉流離,世人全我的道——這也是私心。”

兩人結伴同行前往劍南的時候,能使用現代交通工具的便使用,但總有些地方需要用腳來走,白渡川風餐露宿、幕天席地慣了,千葉卻是養尊處優、錦衣玉食捧出來的,後者雖說也不介意生活資料貧乏,但她這樣的人光是站著不動,就能叫身邊的人理所應當去照料她。

千葉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這種照料,而且彼此都未覺得有什麼彆扭。

“法師全了道,理應成佛。”她真的很好奇,“可是天柱斷裂,此世無可得道,法師行走一生卻注定是空,不會覺得惋惜嗎?”

上一章 書頁/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