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是漠北的渡生河。
然後是上藏的葬雲天, 再後來是蒙川的鎮源塔, 荊楚的一線天放在最後。
九淵其三她已經見過,那就還剩下其餘六條惡靈脈,鎖龍江的神龍不必多加在意, 九江的雲夢澤也可以先放放, 迫在眉睫需要查探的惡靈脈也就三條,不將一線天放在裡麵,是因為一線天與葉家、葉擎蒼的牽扯最大,“重生”這等異變在前,又有對葉擎蒼的算計在後, 因果宿命這種事物她不得不謹慎。
要做的太多了, 那些浮現言表的傷感與茫然隻是瞬息,更濃重的悲哀也不過是沒法轉圜的定局, 所以她反倒要平靜且清醒得多。
千她倒是想談情說愛,但麵對的坎坷著實艱澀, 壓下來的負擔也過分沉重,她內心的危機感沒法叫她放輕鬆, 不過,葉擎蒼的痛苦糾結乃至於主觀臆測她領會不到,旁人的祈盼與推崇甚至寄希望於一人對她來說也是浮雲, 她的一切抉擇也隻會出自本願——既然白渡川的存在對於她的目的很有幫助,與他同行也沒有什麼好稀奇的。
“最初的時候,我以為再看過一條惡靈脈,我就該知道如何應對九淵的危機, 可隨著謎團一點點解開,擺放在我麵前的並非兩難,而是孤注一擲。”對於這個世界的真實,千葉並沒有隱瞞白渡川,她從“世外人”的角度窺探到的隱秘,她也挑揀能夠訴說的付諸他知曉,因為他比誰有權利知道,也比誰都有能力解決。
“目前來說,海陸靈脈的連通確實是延緩九淵爆發的唯一方法。”千葉輕輕說道,像是囈語又像是誓言,“我必須不顧一切阻止它。”
是“必須”,是堅決,是無畏,不單是輪回的任務,也為自己心中所戀。
愛情沒有來由,她也說不出它會停留多久,至少在輪回中她學會了珍惜,她會對必然的失去而豁達,卻不能毫無作為地眼睜睜割舍,她隻知道,天柱崩塌、靈氣散失本就使天道受到重創,人世毀滅了,天道也會受損得更加厲害,任憑神州陷落所導致的必然是絕境——現在已經不是她願不願意看到這樣的場麵,而是四麵八方所有的浪潮都在將她推往同一個終點,她頭頂的星空腳下的血海也在催促著她選擇同一個結局,她都不知道該說這是慶幸還是痛苦,但她期望這個世界完好無損、安然長存的心倒是真的。
千葉的選擇白渡川從來不會反駁乾涉,所以無論她說什麼,他都是平靜地點頭接受:“我會幫助你。”
她不會去懷疑他的愛,所以也不會過分地去探究他的身份。
目標一致的前提下,也無所謂分歧,或者說她在努力避免彼此的矛盾。
所以,不管出現在她麵前與她共處的,究竟是“白渡川”,還是某種她難以理解、不能描述的偉大存在,她都全盤接納。
這就是最諷刺的事了,她明明很擅長指使彆人,習慣於坐於幕後調動棋子,她想要的一切都有人雙手捧著送到她的麵前,她想做的所有事都會遊刃有餘達到目標,但到底是有那麼一件事,明知會粉身碎骨,但她不會躲避、不會去推脫,她將其當成是自己的使命,甚至不去探究這裡麵有多少的陰差陽錯還是謀略算計。
——或許其中確實有被此世算計的成分,但這個世界給了她一個白渡川,她願意為之原諒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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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是這麼說,到底意難平。
人性是複雜的,自然也包括千葉。
千葉的實質是輪回者,她隻是一個外來者——甚至不能說是客人,因為她的到來大概並未經這個世界的允許——即便是在輪回掌控範圍內的小世界,也存在獨立自主的天道,它的運行也不受侵擾,所以,大概也不能苛責天地對她的態度吧。
天道是公平的,她做的一切好事都得到了相應的功德福報,她做的一切惡業也有了因果纏繞的怨懟孽力,但她畢竟不是此世的子民,她的根源並非此地,也不可能將之視為自己的歸宿,就像一個過客一樣,始終就隻能是一個“外人”,而這就是最無法更改的悲哀。
如果你降臨後的一切,都為一雙“眼睛”所注視,你的作為都被祂評估判斷,你的思想都在被祂窺探揣摩,你是否會因此而恐懼?
倘若千葉隻是一個普通人的輪回者,或許也會驚嚇得無以複加,但她愛上了一個人,愛上了一個身份特殊的人,並且窺破了這一切,於是她就有足夠的底氣評判這一切,也能偷偷在心裡吐槽,並不是所有的“天道”都是這樣的,大概隻有祂格外活躍而已。
這大概就是宿命吧,親眼見證過時間與命運長河的千葉,更能用這樣玄妙的概念來解釋自己的處境。
要是她始終是以局外人的心態去看待一切的故事,安然算計能算計的一切籌碼,大概就不會因此而煩惱,但是任何人都不是獨立存在的個體。
人必須與他人交流,人一定會與人有所交集,她在這裡經曆了一段人生,她與此世的生靈留下了羈絆,她對無數事物產生了情感,這些都非虛假,都是發自她內心的真實,付出了感情總會想要得到回應,給予了愛戀總會想要得到溫柔,她也不承認這一切都是空,也不接受因為身份的緣故她就不能得到自己所戀——可是世界不愛她,它不會予以她大憐憫,她不是這方天道的子民,她的到來就注定做一個合適的犧牲者。
就像是殺毒軟件一樣,世界出現了病毒,需要外來的程序來清理,輪回者就相當於是這個軟件,但是病毒本身也會對其產生極大的負麵影響,最後的結果大概率也將是同歸於儘。
這沒有什麼好糾結的,本來就是職責,本來就是任務,在小世界一切付出都是為了在輪回中結算得到更有力的結果,抱著這樣的目的而來的輪回者,本質就是自私,也沒有奢望小世界眷顧的自由。
如此說來的話,千葉能得那麼一人傾心所戀,已經是難以預料的奇跡。
白渡川究竟是誰呢?
千葉願意相信他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他是這方天地對於人世最大的溫柔,就此而言,得出他就是“天道某一部分”這樣的結論並不困難,所以,千葉姑且稱他為天道化身。
但白渡川又確切是個人,他有完整的人格,作為人在此世行走,作為人與她相戀、和她同行。
相對於天道那般偉岸浩瀚高不可攀的存在,她隻願意想象自己的戀人隻是個與眾不同的人,可是,這不意味著她就能坦然接受這樣一個設定,因為她害怕在命運長河麵前,“白渡川”這樣一個人格渺小到根本沒有承擔衝擊的能力,她就要擔心,自己會毫無預料地失去他。
“患得患失,本來就是感情發生的必然。”她這麼安慰自己道,所以由愛便會生出憂愁,由愛便會孕育恐懼。